前世记忆里,俄土战争时期,英法联军军营里爆发的斑疹伤寒,致死率仍有百分之五十之多——那已是接近四百年后的事了。
利奥之所以对这个数字的记忆如此深刻,是因为大名鼎鼎的提灯女神“南丁格尔”便是在那场战争中崭露头角的。
利奥回忆着自己草药医生的传承,以及君士坦丁堡图书馆里看过的医书,迅速梳理出这种病的对症之药——薄荷,洋甘菊,车前草...
但草药只是辅助,无法根治瘟疫。
此前他便提出过,要将病患的衣物、被褥尽数焚烧或高温蒸煮,彻底清除跳蚤与病原体,可眼下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这法子根本难以推行。
他心头掠过一丝无力:若是此刻派人扒掉那些患者身上的破衣烂被,军营里也凑不出足够的被褥与柴火为他们御寒。
多半不等疫病消退,患者就先被刺骨寒风冻毙了。
可放任这些藏着跳蚤的污染物留存,疫病便会像附骨之疽,在隔离区里反复蔓延,再多草药也只是杯水车薪。
难怪弗拉德三世只当这些隔离区的病患们都已经死去了,也难怪这个民夫自始至终不认为利奥会是为他治病的医生,而是将他当作了聆听他临终祷告的神职者。
瘟疫对寻常人而言,根本就是上帝降下的神罚,是人力所无法抗拒的天灾!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走出了隔离区。
南丁格尔用来抵御瘟疫的法子他是很难复刻了。彼时的大英帝国可是世界第一的列强,法国也只是仅次于其一筹,它们所能提供的物资,即使要横跨大半个地中海投送到黑海之畔的克里米亚半岛,也绝非瓦拉几亚所能相提并论的。
“我只需管好自己的人就够了。”
“连弗拉德三世都不在意这些民夫,我又操心个什么劲儿?”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圣人吗?弗拉德和他的吸血鬼们,害死了那么多人。现在,你不还是要跟这些魔物虚与委蛇吗?”
可越是这么想,他心底越是会浮现出那一张张麻木,绝望的面容来。
他不是圣人,行事时,更多的是优先考虑保全自己;但他也绝不至于像那些成熟的上位者们一般,将这些病患们的性命都视作是可以轻易放弃的草芥。
“最起码,应该救下那些年轻人。”
“最起码,应该少死一些人。”
利奥不再犹豫,径直向弗拉德三世所在的中军大帐走去。
“回来了,还挺快。”
弗拉德三世看到利奥,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病了吗?”
“营地热,就是军队里常出现的一种病症,这种疫病的传播媒介是跳蚤,还按照我之前告诉你的来办就是了。”
“嗯。”
弗拉德三世眉锋微挑,若只是营地热,对于他麾下那些足够强健的战士们,应当还算不上太大的威胁。
“你这次的事办的不错,我会承你的情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回你的营地里去主持大局?”
利奥摇了摇头:“我的军队昨晚才刚到,奥斯曼人大概率还没来得及投毒,而且,黑军的军法严苛,也不会容许他们同你麾下的人进行接触,所以我那边大概率不会有事。”
也幸好,利奥出于对弗拉德三世的不信任,没有第一时间将他送来示好的物资给分发下去。
弗拉德惊讶道:“所以你打算留在我这儿帮忙?所以马加什其实不是给我派来了个难缠的对手,而是一个无私的圣人?”
利奥有些不耐烦道:“我可没兴致在这儿跟你闲扯,对了,弗拉德,你不是投靠血神了吗?怎么不试试对你的血神做祷告,让祂祛除掉疫病?”
弗拉德微微颔首:“是个好主意,祭品也是现成的,把隔离区那些民夫都献祭掉,应该能取悦血神吧?但我觉得,还是把这批祭品留下,用来对付奥斯曼的魔龙更合适些。”
利奥神情愈冷:“你说什么?”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你当血神是你手底下那些收了钱就办事的雇佣兵?”
弗拉德轻笑道:“说说看,你究竟想要什么?”
利奥沉声道:“隔离区从现在开始归我管,我会尽可能去治愈你营地里的这些病患,不论是普通的民夫,还是骑士,波雅尔贵族。”
“可以。还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利奥开口道:“我需要物资——很多物资:能够治病的草药,能够取暖的亚麻布,羊毛,用来协助我照顾病患的人手,以及食物,干净的水源...”
弗拉德三世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道:“你自己来听听你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我为了跟奥斯曼打这场仗,几乎已经掏空了自己所有的家底,现在你说要我再从那些战士们的手中,调拨出珍贵的物资用来照顾那些大概率已没了用处的病患?”
“你去问问我麾下的战士们答不答应吧!”
利奥冷冷道:“我会从我那边,也调拨出一批物资过来。弗拉德,你才刚变成吸血鬼多久,总不至于连一点人心都不剩下了吧?”
“你觉得,你麾下的战士们,是看到你无情地抛弃掉所有罹患瘟疫者,更有士气跟奥斯曼人战斗到底;还是说,最起码给他们一份即使得了病,受了伤,也不会被你像垃圾一样抛弃掉的希望,更能提起与奥斯曼人作战的勇气?”
一道血影蓦然出现在了利奥的背后,锋利的爪子袭来,跟利奥几乎同时出鞘的佩剑碰撞在了一起。
弗拉德三世的眼眸中,血色的凶光乍现:“你在教我做事吗,年轻人。上一个向我布道的神父,现在已经变成一头血魔的餐后甜点了。”
“你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所以,就别在这里装腔作势了。”
利奥将手中的剑刃插回了剑鞘,看向弗拉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血影再度闪过,弗拉德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御座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上的宝石:“我答应你了,但营地里的物资有限,别指望我为一群在我眼中的死人,花费太多。”
营地热,对呼吸法造诣较高的骑士,杀伤力会锐减许多。
也就是说,患病者大多数都是些体质较为羸弱的民夫,或是辅兵。
这些人在弗拉德三世的眼中,本就没有多大的价值,或者说,他们的价值在修筑完营地,运送完物资以后,便已经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了。
“利奥,我想你也很清楚,眼下,整军备战,应对奥斯曼人可能的突袭才是最重要的事。不然,等我们战败以后,所有人都会死。”
“别拿你那套圣人的心思来看待这场战争,此等小恶…”
利奥冷笑了声:“是,我明白,小恶是为了更大的良善,对吧?这话我听得耳朵都已起茧子了。”
弗拉德摆了摆手:“退下吧,来自匈牙利的利奥大人。”
“虽然你是来帮忙的,但我得说,你实在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