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翱翔于九天之上的巨龙俯瞰地面时,双目之中看到的是一种怎样的场景?
冰冷的石头是蓝色。
篝火堆是闪烁的橙色光点。
人则是一团红色的光芒。
马的颜色要更深一些。
所有东西只有轮廓,但若是凝神去看的话,又能立刻清晰地看清楚对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而奥斯曼人的营地,在利奥此时熔金色的眼眸中看来,就是一大片杂乱无序的光谱,它们纵横交错,像是蛛网一般纠缠在一块儿。
时不时会有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仿佛一颗飞速出膛的砲弹,击在绿色和蓝色的斑块当中——那是弗拉德三世的血魔军团,还有追击它们的奥斯曼人。
正如他猜想的那样,奥斯曼人与血魔军团的交锋早已开始了。
利奥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了些,他的眉头深深皱起,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他的视线聚焦在了营地下方,正在追击血魔的奥斯曼人首领身上。
他有着一对深褐色的眸子,神情阴骘,脸上有着一道狭长的,几乎将他的鼻梁从正中央切开,一直贯穿至嘴唇的可怕伤疤。
此时,他正大声呼喝着,带领着麾下的西帕希骑兵们在密林中对一头血魔展开围剿。
就是他!
利奥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轻舒了一口气,调解着心头汹涌澎湃的情绪。
欧多齐娅没有回头,所以,她也就没能看到利奥脸上的异常。
哈尔基翁像是一道盘旋于营地上空的幽灵,始终在高处飞着,未曾降下。
利奥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该回去了。”
“好。”
哈尔基翁开始掉头离开,这略显突兀的变向,使欧多齐娅慌忙抓住了它的一块凸起的鳞甲,利奥也适时扶稳了她。
“你应该为哈尔基翁打造一副龙鞍。就是那种固定在龙背上,用铁索和束带,绑缚在龙躯之上,再通过挂钩,挂在甲胄上的鞍。”
其实硬要说的话,尼斯更需要一副龙鞍,因为她的飞行速度更快,也更喜欢整一些高难度的花活儿。
但尼斯背上有两根适合抓握的骨刺,利奥的实力也远非欧多齐娅所能相比的,所以他在驭龙起飞时,根本不需要龙鞍这种东西。
欧多齐娅没有说话,也可能是说了但利奥没听清。
她的脸颊此时已抹上了一层酡红,两人现在的距离实在太近了,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耳后传来的男人的灼热呼吸。
“你刚说什么?”
利奥没听清,所以凑近了大声问道。
他下颌上修建得当的短须蹭过她的脖颈,痒得她不由偏过头去,脸上的一抹酡红又迅速蔓延至了她的脖颈。
利奥也察觉到了两人距离过近的暧昧,只是此时,他已经没心思再去考虑这些了,他现在满脑子都被那个奥斯曼人的疤脸战士所占据。
就是他,在七年之前的金角湾,乔瓦尼老师背着自己即将登船之际,射出了一支夺命的箭矢。
当时本该被射中的是他利奥,是乔瓦尼察觉到了破空声,于千钧一发之际果断转身,用自己的肩膀接住了这一箭。
就是这不起眼的箭疮,导致乔瓦尼刚到布拉伊拉不久,便缠绵于病榻,年龄尚小的利奥竭尽全力,熬制着草药也未能将他的生命挽回。
许久,哈尔基翁才降回到了对岸的匈牙利军营里。
利奥率先从龙背上跃下:“今晚早些休息,我去营地里转转。”
欧多齐娅回以蚊蚋般的轻哼,她拍了拍哈尔基翁的下颌:“我再跟哈尔基翁相处一会儿就回我的帐篷。”
同欧多齐娅道别以后,利奥也的确是去巡营去了。
瓦拉几亚人和匈牙利军队的营地,以一道巨大的木质栅栏相隔,两者之间并未起什么摩擦,也可能是他们才刚接触,还没到起冲突的时候。
但要利奥说,两方人马最好还是应该分开来扎营。
瓦拉几亚人提供给匈牙利军队的补给还算充裕,这是以利奥等人一路走来,遇到的瓦拉几亚村镇,几乎全都是一片凋敝的景象为代价的。
小国与大国对垒,非得倾尽一切,方有胜利的可能。
掌旗官伊斯特万跟在利奥的身后,亦步亦趋汇报着营地里的情况:“今晚按照您的吩咐,给每个士兵都提供了两杯麦酒,就连民夫们也分到了一杯。”
利奥微微颔首,今晚的匈牙利营地里,比之以往还要更加安静。
连日来艰苦的行军,已经榨干了这些士兵们的气力。
“今晚,大家总算能睡个好觉了。但在夜间巡逻的问题上不能懈怠,暗哨,明哨都要准备妥当,口令也要定时更替,咱们客军初到,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伊斯特万点头道:“大人放心,我会记下的。”
利奥将整个军营都巡视完毕后,已是后半夜了。
刚降下一场大雪,气温底的可怕。
利奥心底却像是燃着一把火,怎么也熄灭不了。
他登上一座木质哨楼,眺向对岸的奥斯曼营地。
原本在此值守的两名黑军士兵,被这位突兀造访的大人物,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一直等到利奥离去,方才发现他原本扶着的木质栏杆上,竟是出现了一个掌纹清晰的手印。
“我就说瓦拉几亚人搞出的营地不靠谱,这是用什么破木头搭的塔楼?”
他的同伴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你这蠢货,这分明是利奥大人的力气太大了。”
片刻后。
一道巨大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营地上空飞去。
龙苑内,正用一对肉翅裹着脑袋睡觉的哈尔基翁,蓦然仰起头,巨大的龙目当中下意识涌现出了充满敬畏的情绪——不愧是真龙,才过去多久,就长得这般大了?
...
多瑙河对岸。
阿卜杜拉飞快地在密林间穿梭着,血魔的速度很快,在树梢上攀爬跳跃,各种借力,即使是他这种“百夫长一级的军官”也很难在这种复杂地形下将其捕获。
但他仍旧在紧追不舍,即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血魔逐渐脱离他的视线,他依旧没有丝毫停住脚步的意思。
前方,蓦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尖锐咆哮。
阿卜杜拉的疤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他快步两个冲刺,穿过一片树林,面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只见数十名奥斯曼士兵,正挽弓搭箭,将面前的那头血魔扎成了只刺猬。
“头儿,这畜生的生命力可真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