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村的硝烟散尽,山道上的血迹被夜风吹干,那些破碎的法器残片散落在草丛中,在晨光下闪着黯淡的光。
临时工们已经撤了。
黑管儿带着俘虏先走,肖自在和王震球押送马仙洪,老孟和冯宝宝陪着张楚岚处理善后,高钰珊依依不舍地跟赵九缺道别,被高廉派来的人接回了东北。
在异人界身家清白的那些新生异人,都在签协议后遣散。
并未被控制的十二上根器,则都被请回了哪都通的一处暗堡,留待讯问。
而赵九缺,带着陈朵,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八月的山林,暑气未消,蝉鸣不绝。
赵九缺骑着玄离走在前面,陈朵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跟着他。
她只是跟着,像一只被救下的野猫,既不亲近,也不抗拒,只是跟着,但是步伐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累吗?”
赵九缺头也不回地问。
陈朵摇摇头:“不累。”
赵九缺笑了笑:“那就好,接下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陈朵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着。
玄离的步伐很稳,它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陈朵,幽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陈朵也看着它,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新奇。
“它叫什么?”陈朵忽然问。
赵九缺道:“玄离。”
陈朵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山林,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亮了整片大地,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山路崎岖,赵九缺走得不快,时不时会停下来,等她跟上。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山风穿过树林,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溪流的声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九缺在一处山泉边停下。
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他翻身下来,让玄离自己去喝水,然后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
他从玄离背上下来,蹲下身,捧起一捧清泉洗了洗脸。
陈朵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捧起泉水。
水很凉,打在脸上很舒服。
陈朵洗了脸,又把手伸进水里,看着清澈的泉水从指缝间流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她想起药仙会的水。
那是黑色的,腥臭的,泡着各种毒虫毒草。
她每天都要泡在那水里,让蛊毒渗入皮肤,渗入血液,渗入骨髓。
那些水,是她的噩梦。
而这水,是甜的。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然后,陈朵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坐。”
赵九缺指了指对面的石头。
陈朵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赵九缺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想起资料上写的————
药仙会培养蛊身圣童,从三岁开始,每天要打坐十二个时辰,姿势不能变,变了就要受罚。
十几年下来,她的坐姿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想改都改不了。
“把外套脱了。”赵九缺说。
陈朵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乖乖地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
赵九缺从袖中掏出那根白仙仙骨,“你的身体还没完全调理好,需要再调整几次。”
陈朵点点头,把T恤也脱了。
她的身体很瘦,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红色纹路、孔洞————
那是原始蛊侵蚀留下的痕迹,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在她的胸口、腹部和背部。
赵九缺没有多看,只是把仙骨抵在她的后背上。“身体的反应会有点大,你忍一下。”
陈朵“嗯”了一声。
仙骨刺入她的脊椎,红色的纹路开始发光。
陈朵的身体微微一颤,但她没有出声。
血红色的炁顺着仙骨流入她的体内,开始修复那些被原始蛊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组织。
这个过程很疼,像是有人拿着细针在骨髓里一点一点地挑。
但陈朵一声不吭,只是咬着嘴唇,双手攥紧了膝盖。
赵九缺一边施术,一边说:“你的身体底子不错,原始蛊虽然伤了你,但也给了你很强的恢复能力,接下来继续对你身体的调整,也是为了让你更好地、无损自身地使用蛊身之术。”
“再调整几次,那些痕迹就会慢慢消退。”
陈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上一次,赵九缺说是为了老孟。
但陈朵不信,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老孟看赵九缺的那个眼神,不像是单纯在看交易对象、亦或是救命稻草,而是在看一个……可以托付的人。
而看她的时候,那个眼神更复杂,有同情,有怜悯,也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赵九缺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施术。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知道廖忠为什么不让别人碰你吗?”
陈朵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因为你身上的原始蛊,对别人来说是致命的,但对你来说,是唯一能保护你的东西。”
赵九缺的声音很平静:“廖忠不让你死,不只是因为他不想你死,他想让你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女孩,开开心心地活下去。”
“更是因为他知道,你死了,原始蛊会失控,方圆几里内的所有生灵都会死。”
“他不只是在保护你,他是在保护别人,他不仅仅是你的廖叔,他更是华南大区和暗堡的总负责人。”
陈朵的身体微微一僵。
“但我不一样。”
赵九缺继续说,“我不怕你的蛊,你也伤不了我。”
“所以我救你,不是因为你有用,也不是因为你可怜,只是因为你不想死。”
陈朵沉默了很久,然后低声说:“可我想过死。”
“我知道。”
赵九缺说,“但你现在不想了。”
陈朵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不想了。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而是因为……有人让她活着。
那个人不是赵九缺,是老孟,是冯宝宝,是高钰珊,是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临时工们。
他们看她的眼神,和廖忠不一样。
廖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愧疚,是责任,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亏欠。
而他们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心疼。
那种心疼没有理由,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可怜,只是因为她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好了。”
赵九缺拔出仙骨,退后一步,“穿上衣服吧。”
陈朵穿好衣服,站起身。
她活动了一下四肢,发现身体比之前又轻了几分。
那些蛛网般的纹路淡了一些,皮肤也有了一点血色。
“走吧,”赵九缺翻身上了玄离的背,“天黑之前要翻过这座山。”
陈朵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问:“我们去哪儿?”
赵九缺头也不回:“去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在山里走。
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休息。
赵九缺每隔一天,就会用仙骨给陈朵调理身体,每次调理之后,她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第二次调理,是在第三天傍晚。
他们在一处山谷里扎营,赵九缺让陈朵盘膝坐下,将白仙仙骨刺入她的下丹田。
陈朵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的气味————那是残留在她体内的蛊毒,正在被一点点逼出来。
“忍住。”赵九缺的声音很平静。
陈朵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但她没有叫,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游走。
那力量很奇怪,不是她熟悉的炁,也不是蛊毒,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东西。
它抚摸着她受损的经脉,修复着她千疮百孔的内脏,驱散着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毒素。
不知过了多久,赵九缺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拔出仙骨,退后一步。
陈朵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以前总是微微发抖,因为原始蛊在体内不断涌动,她必须时刻压制。
可现在,那双手很稳,稳到可以拿针穿线。
她抬起手,轻轻握了握拳。
拳头很有力,而且不痛。
以前握拳的时候,关节会痛,肌肉会痛,连骨头都会痛。
那是原始蛊游走、侵蚀身体留下的后遗症。可现在,不痛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
以前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原始蛊在体内流动,像无数条虫子在血管里爬。
可现在,那种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
仿佛一直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被人慢慢卸掉了。
陈朵抬起头,看着赵九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谢谢你。”她说。
赵九缺摇摇头:“不用谢,交易而已。”
陈朵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救了老孟的命。”
赵九缺挑了挑眉。
陈朵道:“如果我没有被救,老孟会内疚一辈子。”
“他救不了我,他会觉得自己没用,他会……”
她顿了顿,低下头。
“他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