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
碧游村的上午，阳光正好。
临时工们被安排在村南的客房休息了一夜，早上起来，马仙洪又派人来请，说想带他们去见一个人。
张楚岚心里有数，那个人多半是陈朵。
他看了看其他人，肖自在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老孟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神色有些紧张；
王震球倒是无所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拿着个小镜子补妆；
冯宝宝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棒冰，嘬得专心致志；
高钰珊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手机，偶尔戳一下屏幕。
“走吧。”张楚岚站起身。
一行人跟着来人，穿过村子，来到村北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
这里有几间独立的木屋，比村里的其他房屋要简陋一些，周围种着些花花草草，打理得还算整齐。
来人停在一间木屋前，回头道：“陈朵就在里面。”
“马村长说，你们可以和她聊聊，但她愿不愿意出来，得看她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张楚岚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沉默了一下，回头看向老孟。
老孟的脸色很不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攥得更紧了。
“老孟，”张楚岚轻声说，“要不……你先上？”
老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陈……陈朵……”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门内没有回应。
老孟又敲了敲，声音稍微大了一些：“陈朵，是我……老孟……”
依然没有回应。
老孟站在那里，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不该再敲。
王震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急，让她慢慢反应。”
他朝门内喊道：“陈朵妹子，我们是公司的，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聊聊！”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你们是谁。”
门开了。
一个女孩站在门口。
她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里面套着深绿色的连体衣，尽管看上去只是个小姑娘，但是看过资料的众人，都清楚衣服下面藏着什么。
她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大，但眼神很空，像是看着你，又像是没看着你。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老孟看见她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陈……陈朵……”
他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陈朵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老孟，”她说，“好久不见。”
老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震球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气。
这场面，太压抑了。
他上前一步，笑着道：“陈朵妹子，咱们进去聊？站着怪累的。”
陈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众人鱼贯而入。
木屋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木头架子，上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
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在屋里投下明亮的光影。
陈朵在床边坐下，看着进来的这些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老孟身上。
“你们是来抓我的？”她问。
老孟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们是来……是来……”
他说不下去了。
张楚岚接过话头，道：“我们是来看看你，了解一下情况。廖忠的事，我们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朵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张楚岚捕捉到了。
“廖忠……”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看起来和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
但张楚岚知道，这双手上，沾着那位大区总负责人的血。
沉默持续了很久。
王震球在旁边站着，觉得这气氛简直让人窒息。
他忍不住开口：“陈朵妹子，你别多想，我们不是来审你的。”
“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朵抬起头，看着他。
“他让我走。”她说。
众人一愣。
陈朵继续道：“他说，公司不会放过我，让我跑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说，我不想跑。”
她顿了顿，道：“他说，那你就杀了我。”
老孟的身体猛地一震。
张楚岚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震球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陈朵看着他们，目光依然平静。
“他让我杀了他。”
她说，“我就杀了。”
屋里一片死寂。
老孟的身体颤抖起来，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王震球深吸一口气，道：“陈朵，你……你知道他为什么让你杀他吗？”
陈朵想了想，道：“他说，这是他欠我的。”
老孟猛地抬起头。
陈朵看着他，道：“他说，当年从药仙会把我带出来，是他做的决定。”
“让我变成临时工，也是他做的决定。”
“他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所以，他欠我的，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老孟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样，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
“我……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陈朵看着他流泪，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老孟，你哭了。”
她说，“当年你把我从药仙会带出来的时候，也哭了。”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你要哭，我以为你是难过，可你明明把我救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难过？”
老孟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陈朵继续道：“后来我懂了。”
“你哭，是因为你觉得对不起我，你把我从那个地狱里带出来，却又把我推进另一个地狱。”
“你让我成了临时工，让我杀人，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知道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感觉，但你不知道，没有感觉才是最可怕的。”
老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我……我是想帮你……我……”
“我知道。”
陈朵打断他，“你是想帮我，廖忠也是想帮我。”
“你们都想帮我，可你们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老孟愣住了。
陈朵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老孟，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老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