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身堂出来，赵九缺没有停留，直接向村中央的那座厅堂而去。
那里，是气局的核心。
那些机械昆虫依然趴在各处，复眼缓缓转动。
但有了之前的经验，赵九缺已经摸清了它们的规律，在同步间隙中无声无息地穿行，很快就来到了那座厅堂门前。
厅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赵九缺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厅堂里很暗，只有透过窗户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
正中的长条桌，桌上的油灯，墙上的那些奇形怪状的图案，以及尽头那座神龛里的三头六臂神像。
赵九缺径直向神像走去。
神像还是那副模样————三头六臂，面容狰狞，六只手上各持一件法器。但此刻，他能更清楚地感觉到，那股笼罩整个村庄的气局，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他站在神像前，静静端详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神像的胸口。
这一次，他的咒炁没有急着注入，而是先在外面探查。
神像的材质是木头的，表面刷了一层漆，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他的咒炁一触及，就感觉到了里面的异常——这神像是空的，里面另有乾坤。
赵九缺挑了挑眉，咒炁缓缓渗透进去。
神像内部的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那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空间，大小约一尺见方，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赵九缺仔细感知，一样一样地辨认。
最上面是一卷小小的经典，不知道抄的是什么经文，但上面有炁的波动，显然是被祭炼过的。
经典下面，压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滑，能照出人影。
铜镜的背面刻着八卦图案，每一卦都微微发光。
铜镜旁边，放着一本历书，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历书的每一页上，都用朱砂画着一些符咒样的东西。
再往下，是五谷。
稻、黍、稷、麦、菽，每种一小撮，分别用五种颜色的布袋装着。
那五个布袋，红、黄、黑、青、白，正是五色线织成的。
五谷旁边，是一小包香料，闻着像是沉香。还有一小包朱砂，一小包雄黄。
在空间的最底部，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一小块金，一小块银，几颗珍珠，几块玉石。
旁边还放着几道叠成三角形的灵符，以及一小袋香灰。
赵九缺收回手，心中暗暗赞叹。
这便是装脏。
道教造像，有“装脏”之仪。
神像造成之后，要在像内装入经典、五金、五谷、五色线、灵符、香灰等物，象征赋予神像生命和灵性。
这既是信仰的体现，也是神像能“灵验”的关键。
而眼前这尊神像，不仅装了脏，而且装进去的每一件东西，都被祭炼成了法器。
那些经典、铜镜、历书，是用来稳固气局的根基；那些五谷、五色线、香料、朱砂、雄黄，是用来调和五行、驱邪避秽的；那些金银珠宝，是用来聚拢气运的；那些灵符和香灰，是用来沟通天地、镇守方位的。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是不错的法器。
而将它们按照特定的方式组合在一起，装入神像之中，就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能自行运转的气局核心。
《云笈七签》有云：“神像既成，须装脏以通神。五脏俱全，则神明降焉。”
这尊神像，五脏俱全，而且比寻常的装脏更要精密百倍。
它不仅是通神的媒介，更是整个气局的中枢。
这般精密的组合法器，恐怕就是神机百炼中“神机”与“百炼”乃至布置气局的手段结合的厉害之处。
寻常炼器师，能炼制一件法器已经很不容易。
而马仙洪，不仅炼制了这尊神像，还炼制了神像内部的每一件装脏之物。
这些法器互相勾连，互相作用，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却又极其稳定的系统。
赵九缺站在神像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马仙洪有神机百炼，但他也有自己的手段。
他抬起手，咒炁如同无形的潮水，从他指尖涌出，向着整个厅堂蔓延。
木门，木窗，木柱，木梁，长条桌，桌上的油灯，墙上的挂画，地上的青砖……
一件又一件，在他的咒炁点化下，变成了受他掌控的镇物。
和修身堂一样，他要让这间厅堂，也变成他所掌控的领域。
当最后一件物品被点化完毕，赵九缺收回手，看着这座已经彻底改头换面的厅堂，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神像，忽然心念一动。
他伸手从颈间取下【三缺偶】。
三个巴掌大小的人偶，用一根红绳串着，挂在他胸口。
这是他在饕餮坑中脱胎换骨后，重新炼成的本命法器，承载着他褪下的三缺命格：贪偶对应缺财，嗔偶对应缺权，痴偶对应缺命。
他看了看神像，又看了看手中的三缺偶，若有所思。
这神像三头六臂，威严肃穆。
而他的【三缺偶】，虽然只有巴掌大，但每一个都凝聚着纯粹的缺失和三尸神。
既然这神像乃是受人供奉的精巧组合法器，那么若是将它们放在一起……
赵九缺抬起手，将【三缺偶】轻轻放在神像的背后。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投在神像上。
【三缺偶】的影子被拉长，落在神像背后的墙上，乍一看，就像是三个黑影般的存在，侍立在神像身后。
赵九缺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勾起。
他抬起手，对着【三缺偶】施下一道【隐沦厌】。
【三缺偶】的气息瞬间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赵九缺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这尊气局神像的背后，在这间厅堂之中，静静地等着。
等着什么时候，需要它们出手。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像，转身向外走去。
……
碧游村外，三里处的山崖上。
赵九缺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从怀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信号满格。
这地方虽然偏僻，但不知道是二壮动过手脚、还是什么原因，自从上次联系之后，他的手机在这里就从来没有断过信号。
屏幕亮起，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开始打字。
消息发了过去：“二壮，帮我查个人。”
“金凤婆婆，全性的，被一伙人抓走了。”
“那伙人里有个会用蛊的小姑娘，可能是陈朵。其他人手上有不少法器。”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金凤婆婆？！那个老爷爷拜托我们救的人就是她？！”
赵九缺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一动。
“哪个老爷爷？夏柳青？”
“对，就是他！”
二壮的消息发得飞快，“他今天找到我们了！说金凤婆婆被人抓走了，求我们帮忙！”
“王震球说他认识那个老爷爷，还传过艺，当场就答应了！我们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
这世界，还真小。
二壮继续发来消息：“赵哥哥，你怎么知道金凤婆婆的事？那个夏柳青也找你了？”
赵九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发了另一条消息过去。
“碧游村里有两个地方，你们要小心。”
他把气局神像的厅堂和修身堂的坐标发了过去。
“这两个地方，我已经布下手段，但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可以展开气局的神像，还有那个修身炉，都是马仙洪用神机百炼造出来的东西。”
“你们之所以找不到碧游村，不是因为不知道坐标，而是因为这个一叶障目的气局。”
“神像内部五脏俱全，全是法器，但是并没有什么别的布置，单纯就是用来维持气局罢了，这也是你们为什么找不到村子的原因。”
“还有修身炉，这东西的核心也有古怪，记得让你的同事们取走。”
二壮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
“神机百炼？！就是那个八奇技之一的神机百炼？！”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