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鹰潭,曾家古村的深夏之夜,潮湿而闷热。
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里,龚庆靠在斑驳的砖墙上,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几根手指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
他逃出来了。
从全性那些“同门”的追杀中,逃出来了。
可笑。
全性代掌门,被全性的人满世界追杀。
这话说出去,恐怕会让那些正道人士笑掉大牙。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龙虎山的计划彻底失败了。
域化毒重伤逃遁,跳反的夏柳青和涂君房成为了公司埋伏在全性的暗线,那些精心布置的棋子一颗颗被拔除。
而他这个执棋人,在那些疯狂的“同门”眼中,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你策划的,你负责。”
“代掌门?呵,凭什么?”
“把田晋中脑子里的东西交出来!”
“没有?没有你就去死吧。”
那些嘴脸,他记得清清楚楚。
龚庆睁开眼,望着巷口那一线微弱的路灯光芒,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越是想起那个差之毫厘的机会————田晋中脑海中的秘密,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挖出来了。
每一次浮现这种想法,他就越是悔恨。
恨自己棋差一着,恨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赵九缺坏了他的好事,恨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同门。
也怕。
怕那个脸色苍白、眼神沉得像口古井的男人。
怕他那诡异到令人发寒的手段。
怕那仿佛能看穿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淡漠。
赵九缺。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呵……”
龚庆低低地笑了一声,扶着墙站起身。
左手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只是简单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几圈,便拖着脚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他还不能死。
周不见给他的东西,还在。
那个疯疯癫癫的老道士,虽然说话颠三倒四,但给的东西,是真的有用。
那本薄薄的、不知用什么兽皮订成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之后,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绘阵图与批注。
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图上线条歪歪扭扭,但那些标注的字句,却透着一股直指核心的疯劲。
“气局者,非阵非术,乃天地人三才之气交汇成形。”
“定局先定心,心乱则局乱。”
“奇门遁甲,不过是气局的一种显化。”
“布局如布梦,梦醒局破,梦续局存。”
龚庆看不懂这些疯话,但他看得懂那些图。
那是一种布置“气局”的方法。不需要复杂的阵法材料,不需要精确的方位测算,只需要……找到那一个“点”。
周不见说,这叫“点穴成局”。
“天下气局,皆有穴眼。找到它,戳一下,气就活了。找不到,累死也白搭。”
那疯子当时是这么说的,一边说一边流着口水笑,“我找了一辈子,找到了几个?嘿嘿,不告诉你。”
龚庆不知道这法子有多厉害,但他知道,自己靠着这法子的一些粗浅运用,躲过了三波追杀。
第一次,是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
他在一个锈蚀的钢架旁边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追来的五个人就在那片厂房里转了整整两个时辰,愣是没找到他。
第二次,是在一条河边。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照着册子上说的,把石头边的一根枯枝挪了个方向。
追来的三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第三次,就是刚才。
他在这个死胡同里站了一会儿,追来的两个人从巷口冲过去,又退回来,又冲过去,最终骂骂咧咧地走了。
龚庆不知道这法子还能用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被曾经的“同门”追得无处可逃。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一个全性找不到的地方。
可天下之大,异人界就这么大。
全性的门人和眼线遍布各处,他能躲到哪里去?
除非……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龚庆苦笑。
堂堂全性代掌门,现在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田晋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秘密、赵九缺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独眼、周不见颠三倒四的疯话、那些追杀者咬牙切齿的狞笑……所有画面搅在一起,让他头疼欲裂。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
很稳。
不急不缓。
龚庆猛地睁开眼,浑身紧绷。
巷口,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不是追杀他的那些人。
那些人都是被他“摆了一道”的,不会这么从容。
来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身形高挑,步伐从容。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一头披散的长发,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是,最让龚庆注意的,是她的那一双眼睛。
血红色的,仿佛那极品的红宝石,又仿佛是直接从动脉喷涌而出的新鲜血液。
是个女人。
龚庆没有动。
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那里还藏着一把短刀。
那女人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龚庆。”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全性前代掌门。”
不是疑问,是陈述。
龚庆眯起眼,没有说话。
“不用紧张。”
那女人的语气依旧平淡,“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龚庆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警惕。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是在打量他。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
“你手里那本册子,是周不见给的吧。”
龚庆瞳孔一缩。
“那疯子已经死了。”
女人的语气毫无波澜,“死前还在念叨什么‘风波命’、‘气局乱了’之类的疯话。”
“全性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的脑袋和身子已经分家,被不知道什么猛兽撕咬得死无全尸了。”
死了?
周不见死了?
龚庆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虽然疯癫、但确实有真本事的老道士,就这么死了?
“他欠你的人情,已经还了。”
女人继续道,“他给你那本册子,让你躲过了追杀。现在,你欠他的人情,也已经还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女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这一刻起,你和他之间,两清了。”
龚庆没有说话。他盯着面前这个看不清脸的女人,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