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仅以私人感情而言,李长道自是想将裴仁静这个毒宴主谋之一斩杀了事,更不会阻止裴仁静以死谢罪。
但他却清楚,留着裴仁静性命对大局更有利。
其一,裴仁静作为毒宴主谋,若真以死谢罪,有裴行烈、裴庆年的面子在,他还真不好再下重手打压裴氏。
不仅如此,裴仁静作为裴氏家主,纵然是自尽谢罪,必然也会让部分裴氏子弟对他心怀怨恨。
这就意味着,裴氏子弟他不仅不能用,反而可能成为祸患。
至于说直接将裴氏灭族,且不说会不会有损他的名声,单是裴仁孝那边就不好处理。
其二,裴仁静若死,其他参与谋划毒宴的豪门、大户家主杀不杀?要不要灭其宗族?
若是将郡城这些豪门、大户灭族,杀个血流成河,固然一时爽快,但那两营郡兵、乡勇说不得就会有反复了,便是郡城民生经济都可能凋敝一时。
李长道自知这些豪门、大户盘根错节,把持地方,乃是国之蠹虫。他将来统治利郡,这些豪门、大户的存在也会侵蚀他的权力与利益。
但如今他首先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面对很可能攻入丰州的成王军队,可以说正是用人、用兵之际,自是不能以此酷烈手段处理豪门、大户。
这般形势下,使功不如使过。
他若反过来留下裴仁静等人性命,便可以此为条件,没收裴氏等郡城豪门、大户的田地、私兵、官职等,可以说光明正大的打压了这些豪门、大户。
且这些豪门、大户不仅不会因此生出报复的心思,反而会感谢他,上赶着为他做事,以免他日后再拿“毒宴”之事追究。
等日后他外部压力减轻,势力内部也越发稳固,若这些豪门、大户还敢做些不识趣的事,他自可以再下重手处理。
那时,对于冥顽不灵者,抄家灭族也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念及此处,李长道便问:“裴家主要如何以死谢罪?”
裴仁静道,“若李将军允许,裴某会回到家中先交代后事,为裴氏子弟讲明此事因果。”
“再留下一封书信,言明裴某死有余辜,让裴氏子弟勿以此为恨,尽心协助李将军讨伐成王。如此,某便可去九泉之下向裴氏先祖请罪了。”
李长道摇头,“裴家主这般安排,自己倒是一身轻松的去了,却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某,可不像是诚心认输投降的样子。”
裴仁静听了微愣,随即惊讶。
李长道竟要留他性命?
李长道则接着道,“你若真肯担起裴氏家主的责任,倒不如留下有用之身,为某做事,戴罪立功。”
“当然,你与吕兆文、邹明瑞等欲投元景恭,设毒宴谋害于我乃是事实。因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其一,你需得让裴氏带头清理隐田——清理出的隐田皆为武威将军下辖之官田。”
“其二,某需罚没裴氏主宗一半田地、粮食一万石、白银五万两,田地亦充为武威将军下辖之官田,钱粮则留作军用。”
“其三,裴氏需交出所有家丁,命其入某麾下,接受整编。”
“其四,凡裴氏在郡兵、乡勇中任职者皆需先去职,待某整编好了郡兵,乡勇,再重新任命。”
“如此,裴家主及裴氏之罪,某可既往不咎!”
听了这番话,裴仁静颇为惊讶,甚至忍不住重新打量了李长道一番。
他原本以为李长道只是武力强横,善领兵打仗,又有些气运,说到底仍只是个武夫。
可李长道对他与裴氏的处置,却让他观点大变——在他看来,即便是久历宦海之人,若没有些天赋,也未必能抓住此机会,想出对裴氏的这一系列处置来。
如果说,之前李长道在他眼中只有一两成潜龙化真龙的可能,如今起码有三四成!
只是,略过这一点后,他却又犹豫起来。
一两息后,裴仁静苦笑着道:“李将军,实不相瞒,裴某此前执意带裴氏投靠成王,除成王看着势大之外,另一主要原因便是为了我儿裴庆之。”
“庆之乃裴氏同辈武力最强、军略最佳者,此前为秦州北境从五品绥边将军,领万余边军,其中更有五百裴氏家丁。”
“若裴氏投靠成王,便可让其将我儿庆之及五百裴氏家丁调回丰州。”
说到这里,裴仁静笑容更苦涩了,“而今裴某谋事不成、甘愿认输,能为裴氏求条生路已不易,庆之就只能自谋生路了。”
“说实话,裴某其实是自觉无颜面对裴氏先祖,又愧对儿子,这才一心求死。望李将军成全。”
说完,裴仁静又是一揖。
李长道微微皱眉,随即道:“裴家主,裴庆之既是北境领万余边军的将领,元景恭多半不敢急着对他下手。”
“如此,裴家主何不派可靠之人送去一封书信,让裴庆之到并州暂投夏侯芳?”
裴仁静听了心中一动——这确实是个很有可能成功的办法。
李长道见裴仁静意动,便又道:“待将来某讨伐元景恭成功,裴家主与儿子应还有相见之日,又何必一心求死?”
听此,裴仁静终于改变了主意。
他向李长道深深一揖,道:“裴仁静愿带领裴氏追随李将军讨伐元景恭,戴罪立功!”
李长道微笑,“那某给裴氏的惩罚裴家主可接受?”
裴仁静忙道:“自是接受的。”
对裴氏的处罚,不仅于李长道而言是一箭数雕,也可令裴氏安心——毕竟此番重罚过了,李长道以后便不好再拿此事打压裴氏。
当然,被罚没了这么多田地、钱粮,裴氏主宗子弟肯定是要过几年苦日子了。
李长道与裴仁静的一番交谈并未避开吕兆文、邹明瑞以及何俊德、蒋治吾等几位豪门家主。
这几人此时不仅改变了对李长道的看法,亦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邹明瑞最先忍不住道:“李将军,我也愿以田地、钱粮赎罪啊!”
李长道看过去,道:“我入城赴宴,可是邹郡尉入营邀请的,邹郡尉觉得拿多少田地、钱粮出来才够赎罪?”
邹明瑞见李长道目光不善,也知他乃外郡豪门出身,在利郡并无根基,便一咬牙道:“我为利郡郡尉十年,置办了五千八百多亩田地,积攒了十万两银子,都交出来赎罪!”
李长道道,“以郡尉的俸禄,十年也积攒不了这些田地、白银的一成吧?邹郡尉拿这些从利郡百姓身上刮取的民脂民膏来赎罪,不觉得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