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不断传开。
——顾晏的各种行踪终于是随着巨鹿的异动完全暴露了出来。
这种主心骨回归的变动,瞬间便引起了铁木真与宋庭的异动。
而对于两方人手而言。
他们亦是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已然是到了决战的时刻。
......
宋军大营,滑州北岸。
中军大帐内,炭火将息未息,残余的热气混着帐外透入的凛冽寒风,搅得人心浮气躁。
周延儒裹着厚重的貂裘,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那份言辞暧昧、既催战又隐含推诿的朝廷密旨。
帐下几位心腹将领或坐或立,面色皆是一片沉郁。
“督师,铁木真那边……又派使者来了,正在帐外候见。”亲兵统领压低声音禀报,打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延儒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烦闷与警惕。他挥了挥手:“带进来。”
帐帘掀开,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进来的并非寻常文吏,而是一个身着蒙古式皮袍、头戴毡帽的精壮汉子,脸颊上有被风霜刻出的深纹,眼神锐利如鹰,腰间配着一柄带有明显草原风格的弯刀。
他并未依汉礼躬身,只是微微颔首,操着略显生硬但异常清晰的汉语:“大蒙古国博尔术万户帐下千夫长,秃鲁,奉我家大汗及博尔术将军之命,见过周督师。”
帐内几位宋将脸色微变,对这不卑不亢甚至隐含倨傲的姿态感到不悦,但此刻无人出声。
周延儒放下手中密旨,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贵使远来辛苦。不知大汗有何指教?”
秃鲁目光直视周延儒,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周督师,我军探马已确认,顾晏确已返回巨鹿。”
“巨鹿城内正在大肆集结兵力,搬运粮械,其动向绝非单纯固守。”
“顾晏用兵,向不循常理,太行山奇袭便是明证。”
“如今他困兽归穴,必作垂死反扑。”
“决战之期,近在眼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白与压迫感:“我家大汗有言,南北合围之势已成,此乃歼灭顾氏、永绝后患之天赐良机。”
“然,战机稍纵即逝。”
“若待顾晏整合完毕,主动出击,或凭巨鹿坚城消耗我军锐气,则战事迁延,胜负难料。”
“届时,我大军远征在外,粮草转运艰难,士气易疲,恐难竟全功。”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周延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秃鲁上前半步,声音更冷,隐隐带着威胁:“大汗让末将问周督师一句,南朝朝廷,究竟有无决断?”
“黄河北岸这数万王师,究竟是来助战破贼,还是来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一名性急的副将忍不住喝道:“放肆!”
“我朝如何用兵,岂容尔等置喙!”
秃鲁看也不看那副将,目光依旧钉在周延儒脸上:“周督师,末将是个粗人,只知打仗。”
“我家大汗倾国之兵而来,所求者大,所耗费巨。”
“若南朝始终首鼠两端,不肯出力,使我军独面顾晏困兽之斗,损兵折将……”
他刻意停顿,让帐内冰冷的空气几乎凝结,“那我军为保全实力,或许不得不重新考虑进退。”
“毕竟,草原儿郎的血,不能白白洒在看不到尽头、也得不到盟友真心相助的战场上。”
撤军!
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周延儒和众将心中。
他们毫不怀疑铁木真做得出来。
蒙古人本就是因利而合,若觉得南下代价太高而收益不明,转身北返,甚至劫掠一番后扬长而去,绝非不可能。
可届时,独自面对一个击退了蒙古军、声望如日中天、且必然怀有滔天恨意的顾晏……朝廷,还有他周延儒,将陷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周延儒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贵使言重了。”
“我朝陛下既有旨意,与本督师合力剿逆,自当同心协力。”
“只是用兵之事,关乎国运,需慎之又慎。”
“巨鹿非比寻常,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因其非比寻常,才需雷霆手段!”秃鲁打断周延儒,语气咄咄,“顾晏就在巨鹿,顾氏主力正在集结。”
“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难道要等他们准备好,冲出巨鹿,或与山中残部汇合,再度流窜?”
他放缓了些语气,却更显森然:“周督师,我家大汗的耐心是有限的。”
“三日,最多五日。”
“若南朝王师仍无渡河北上、威逼巨鹿南翼之实质举动,配合我军主力合围之势……那便休怪我军考虑变更方略了。”
“届时,这剿灭顾氏的首功,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后患,恐怕都要由南朝独自承担了。”
说罢,秃鲁不再多言,略一抱拳:“话已带到,末将告退。”
“如何决断,周督师与贵朝诸公,好自为之。”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帐而去,留下满帐冰寒与压抑的怒意。
“狂妄!简直目中无人!”待蒙古使者走远,帐内顿时炸开。
将领们群情激愤。
“督师,胡虏这是以撤军相要挟,逼我们当马前卒,去硬撼巨鹿!”
“巨鹿城坚民悍,更有顾晏坐镇,岂是易与之辈?强攻之下,我军必伤亡惨重!这分明是驱虎吞狼,要我们与顾氏拼个两败俱伤,他铁木真好坐收渔翁之利!”
“是啊督师,朝廷旨意也语焉不详,只让我们‘相机行事’、‘以慑为主’,这分明是把难题推给我们!”
“是否要真打,打到什么地步,总得有个明确说法啊!”
“不如再上奏朝廷,请陛下和诸公明示!毕竟……那可是巨鹿啊!”最后这句话,道出了许多人心底最大的忌讳和压力。
进攻巨鹿,不同于攻打其他叛逆城池。
那是文脉象征,是圣裔祖地,天下士林瞩目。
谁先动手,谁就可能背负千古骂名。
这份心理压力,远胜于战场上的刀枪箭矢。
周延儒听着部下们的争吵与抱怨,脸色愈发阴沉。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
他太了解朝廷,了解龙椅上那位官家,了解朝堂上那些同僚了。
他们想要顾晏死,想要顾氏倒,想要收回顾氏那令人寝食难安的影响力和潜在的威胁。
他们甚至不介意借助蒙古人的刀。
但是,他们绝不想亲手沾上毁灭巨鹿、屠戮顾氏的血。
他们想要功劳,想要胜利,想要稳固江山,却想把所有可能的污名、罪责、以及直接的风险,统统推给前线统兵之人。
当铁木真无法成为这柄刀之后。
那便只剩下了他们。
“相机行事”、“以慑为主”……多么圆滑又多么冷酷的措辞!
成功了,是朝廷运筹帷幄,指挥若定;
失败了,或惹下天大骂名,便是他周延儒“擅启边衅”、“用兵不当”、“有负圣恩”!
指望朝廷下明确的、要求强攻巨鹿的命令?
周延儒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