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道这番理论，王洗象还是头回听说，确有耳目一新之感。
但让他就此承认自己学堂办得差了，他却是不肯的。
他道：“诚如李将军所言，在下教授儒家典籍，让学生至少有一个不差的品德，不至于成为大奸大恶之徒，便是大善。”
“至于说耕种、纺织、打猎等安身立命之法，难道不该由学生再去向其他师父学吗？某只是一儒生，又非百业之师。”
李长道一笑，“所以我没说王先生学堂办得不行，只是办得差了些。某已经想好，今后治下官学除教授儒学之外，至少还会教授数学以及格物致知之道。”
王洗象道：“数学虽于国于民都用处不小，可相较儒学来讲终究是小道。至于格物致知，又是什么学问？”
李长道见王洗象有了好奇心，便知今日辩论目的已达成一半。
他解释道：“如果说儒学可以让学生知晓如何修身养性，上可成品德高尚之大德，下不至于成为大奸大恶之徒。”
“那么算学便可培养学生分析、总结、联想等逻辑思维，有了好的逻辑思维，学生今后不论做什么事，都会有条理，而不是胡乱作为。”
“至于说数学在国家税收、经济以及百姓个人、家庭理财方面的应用，反倒是次要的了。”
李长道这番话中有不少新名词，却都是那种闻言知意的词，王洗象、尉迟信等人倒是一听就懂了，且听得更加入神。
李长道则接着道：“格物致知之道么，简单来说，便是观察自然万物，归纳总结其中的规律，了解其中的道理，再加以应用，行利国利民之事。”
“举个例子，远古先民浑浑噩噩，彼时不明一年四季交替之规律，也没有二十四节气的说法，更不知精耕细作。”
“故远古先民几乎都是刀耕火种，以打猎为主，食物来源极不稳定，因此人口也不如现在多。”
“后来无数代先贤观察风霜雨雪、明气候之变，一代代归纳总结，遂在先秦之时确立四时八节。”
“至前汉淮南王刘安主持编撰《天文训》，才在前人观察归纳的基础上，总结出了二十四节气，用以指导农耕。”
“再如上古时期，神农氏尝百草，历代医家、药师分辨各种药物之性状、效用，遂有如今治病救人之百药。”
“这只是格物致知在大方面的应用，在其他一些事情上的应用就更多了，譬如人们发现磁石磨制成针形，其中一端总是指向南方，遂作司南、罗盘。”
“又如人们发现石、木等物沾染油墨，可在纸上印出痕迹，遂有雕版印刷之术···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不过，先民们在格物致知方面大多只做到了一半，那便是总结其规律并加以应用，鲜少有人深入研究其中的根本道理，洞悉自然奥妙。”
“这其实是格物致知之学不兴的缘故——若天下有才之士，哪怕只有一小部分愿意钻研自然万物中蕴含的深刻道理。”
“如太阳为何会发光，人为何能站立与大地之上却沉于水中，为何鸟能飞人却不能，为何往北越来越冷往南越越来越热，乃至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等等。”
“若能将这些自然中的道理都能弄明白，又何惧旱灾水涝？何惧瘟疫、蝗灾？何愁粮产不丰、物产不足？”
听李长道讲完，王洗象竟一时呆住了。
他脑海中不断琢磨着李长道所说的话，口中不禁喃喃道：“格物致知，格物致知···”
李长道能说出这些，虽是因为在地球上的见识，可他对这个只知研究儒学等“哲学大命题”的类中国封建时代，也确实有种不吐不快的感觉。
等他说完，注意到王洗象的神情，不禁惊讶。
尉迟信也注意到王洗象的异样，便试探着喊道：“王先生？”
王洗象却根本不理他，而是转身往其中一个房屋走去了，中间竟不小心撞到一棵树上。
结果王洗象只是拐了个弯儿，便又往房里走去。
这下连他两个女儿都看出不对劲来了，忙走出学堂，追了过去。
“阿爹？你怎么了？”
尉迟信看着王洗象父女三人进了屋子，便神色古怪地看向李长道，道：“真没想到李将军竟有如此学识与口才，能将王先生都辩得魔怔了。”
李长道也没想到他的一番话对王洗象冲击如此之大。
说实话，他此时略有点尴尬，毕竟他此来是招募贤才的，结果把贤才搞魔怔了，岂不等于白跑一趟？
再见王洗象进屋后，将两个女儿都赶了出来，并反锁了房门，他便知今日想跟王洗象谈“正事”不容易了。
李长道遂换了个目标，对尉迟信道：“时候不早了，不如尉迟寨主请某吃顿午饭？”
尉迟信道：“李将军远来是客，草民自该请顿饭食。”
说完便准备带着李长道离开，却见那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少女小跑过来，喊道：“你将我阿爹弄得魔怔了就想这么走了吗？”
这少女自是王洗象次女王清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