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倾泻在斗灵帝国广袤而空旷的平原上,将枯黄的草甸染成一片惨白。
两匹战马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夜色中狂奔,马蹄沉重地踏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地上,溅起细碎的泥块和冰碴。
马鼻中喷出的滚烫白气与冰冷的空气相遇,瞬间凝结成细密的雾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随即又被疾驰带来的风吹散。
跑在前面的,正是戴钥衡。
他伏低身体,紧贴着马颈,金色的长发在脑后狂乱地飞舞,平日一丝不苟的军装此刻沾满了泥点,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压抑到极致的焦虑,驱使着他不断鞭策身下早已汗出如浆、口鼻喷着白沫的战马。
紧跟在他身后的副官,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
自从傍晚时分,戴营长在观察远方后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随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不顾一切地命令随从卸下所有不必要的武器和负重,只带着他一人,骑上最快的马,朝着与大军行进相反的方向——南方,星罗主力所在的后方——亡命狂奔。
这一跑,就是近五十里!
副官完全无法理解。
到底是什么样的发现,能让这位出身高贵、训练有素、向来以沉稳冷静著称的年轻营长,做出如此不计后果、近乎失控的举动?
这简直像是在逃避某种即将降临的、肉眼无法看见的灭顶之灾!
“营长!到底怎么了?!我们不能再这样跑下去了!马会累死的!”
副官在风中大声呼喊,声音带着焦急和不解。
戴钥衡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刚想回头说些什么,身下的坐骑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前腿一软,整个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猛地栽去!
“吁——!”
戴钥衡反应极快,试图控住缰绳,但为时已晚。
连人带马重重地摔进了泥泞冰冷的草地里,溅起大片污浊的水花。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沾满了污泥,原本耀眼的金发也变得一绺一绺,狼狈不堪。
他回头看去,只见那匹跟随他多年的骏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显然已经因为过度奔跑而彻底脱力,眼看是不行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在那遥远的天际,月光勾勒出的云层边缘。
一个微小的、移动的红色斑点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平稳姿态,悄无声息地滑过一片黑压压的森林上空。
正是那种他之前一直感到不安的“红色巨鸟”!
“该死!”
戴钥衡低声咒骂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又看向副官的马,那匹马虽然还站着,但也是浑身汗湿,双腿不住地颤抖,鼻孔张大,喘着粗气。
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根本不可能再载着他们跑多远。
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戴钥衡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
直接瘫坐在了冰冷泥泞的地上,溅起的泥点沾上了他苍白的脸颊。
副官急忙勒住自己的马,跳下来冲到戴钥衡身边,扶住他的肩膀,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颤抖:
“营长!您没事吧?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倒是说句话啊!”
戴钥衡抬起沾满污泥的手,无力地指向天空中那个已经几乎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红点,声音沙哑而疲惫:
“因为……那些鸟。”
副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空寂的夜空,更加困惑了:
“鸟?营长,您是说那些红色的鸟?
那……那又怎么样?
前面的斥候回报,并没有发现敌军大规模集结的迹象啊?”
戴钥衡转过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这位忠心耿耿却尚未看清局势的副官,苦涩地笑了笑:
“你还是没明白……我问你,我们现在对铂松城那个林默,唯一的、确定的了解是什么?”
副官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军情通报:
“是……是某种射程极远、威力巨大的未知武器?
他们称之为‘龙吼’?”
“没错!”
戴钥衡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中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和绝望,“就是超视距打击!
那么我再问你——”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副官,
“如果……如果我的猜想是对的,那些‘鸟’根本不是鸟,而是铂松城的眼睛!
是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可以在极高天空进行侦查的手段!”
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低吼道:“那我们的斥候,还有个屁的作用?!!”
“大炮早就对着我们了,但是谁都没有发现!”
副官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作为军中精锐,他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如果敌人拥有这种俯瞰全局的“天眼”,那么自己这支大军的一举一动,行军路线、兵力分布、扎营地点……
所有的一切,在对方眼里岂不是如同摊开的棋盘,一目了然?
他瞬间想到了最可怕的场景:
敌人完全可以提前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设下致命的炮阵,同时派遣机动部队迂回包抄,切断退路。
而自己一方,却还像个瞎子一样,依靠地面斥候那点有限的侦查范围,一步步走向早已布置好的死亡陷阱!
“但……但是……”
副官嘴唇哆嗦着,还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徒劳地环顾着四周死一般寂静的平原,
“我们……我们根本没有看到任何火炮的踪迹啊!
这里除了草,就是月光……还有那边的树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寒冷的夜风中。
空旷的平原上,只有月光无声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仿佛两只被困在巨大白色棋盘上的渺小棋子。
远方黑黢黢的森林,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杀机。
戴钥衡没有再说话,只是瘫坐在泥地里,仰头望着那轮冰冷皎洁的月亮,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副官以一种几乎是祈求的哭腔拽着戴钥衡的手:“营长,你快说话呀,营长。”
“我是对的,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