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远未结束。
秦凌身边那位年轻的亲卫——黄岳,此刻正无比清晰地、痛苦地咀嚼着这个事实。
他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裹着沾满泥污和冰碴的军毯,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这场他亲身经历的战争,正在以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兵书战策上读到过、也从未在军校推演中设想过的、近乎荒诞而残酷的方式进行着。
战争,可以因为他们那看似冠冕堂皇、实则荒谬可笑的“收复失地”、“惩戒逆贼”的动机与理由而轻易开启。
但绝不会因为某一方的一场惨败、甚至是一次屈辱的投降就轻易画上句号。
真正的战争,如同跗骨之蛆,一旦开始,就会以它自己的方式持续蔓延、撕咬,直到将一方彻底拖垮、吞噬。
他们这支由天魂帝国多家宗门子弟和部分边军组成的联军,其主要构成其实是大量的低阶魂师和负责辎重的辅兵。
那一万人的庞大队伍,在最初那场毁天灭地的炮火急袭中,实际被直接炸死、烧死的,其实还不到三千人。
他们那冗长混乱、缺乏有效组织的行军队伍和四散分布的营地,虽然在面对从天而降的饱和打击时显得不堪一击,瞬间崩溃。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种散乱也阴差阳错地让大部分人侥幸躲过了第一波最致命的火力覆盖。
第一轮恐怖的火力打击,主要目标是精准地摧毁军队的最高指挥层(包括秦国公秦凌)、魂圣以上的高端战力以及半个指挥通讯体系。
真正的、更大规模的屠杀,发生在随之而来的、彻底失控的大溃逃之中。
在之后整整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中,由于幸存的魂师军官们对惊慌失措的平民辅兵们杂乱无章、甚至相互矛盾的指挥,以及溃兵们各自为政、各执己见的逃跑路线,整个队伍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人们为了争夺生路而相互推搡、践踏;魂师为了扫清障碍或抢夺物资而挥刀砍向挡路的同伴;
在黑夜和恐慌中失足跌落悬崖、冻死饿死、因伤被抛弃的人……其数量,甚至与最初被炮火直接炸死的人不相上下。
但无论如何,幸存下来的人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逃!
远离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时不时就会从遥远天际传来的、沉闷如天雷般的“龙吼”炮声!
那声音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又一片区域被死亡覆盖,意味着他们必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再次没命地奔逃。
霍雨浩所统帅的那一千三百名玄血军精锐,此刻正如同经验老道的狼群。
或者说更像是在深海中游弋的冷酷鲨鱼,利用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超视距打击能力。
持续不断地、精准而高效地切割、撕咬着前方这支庞大而混乱的“鱼群”。
对于黄岳和他身边这些惊魂未定的溃兵们来说,那些根本看不到踪影、却总能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致命一击的敌人,比任何正面冲杀的千军万马都要恐怖百倍
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不知道敌人下一步会攻击哪里,甚至不知道敌人长什么样子!
这种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的死亡威胁,最大程度地摧残着他们的神经。
黄岳自己,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沉重的眼皮如同灌了铅,干渴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连续一天一夜的亡命奔逃所带来的极致疲惫,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一团被搅浑的浆糊,昏沉、麻木,几乎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他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原本浩浩荡荡的一万大军,此刻还能跟着队伍、勉强保持行动能力的,大概只剩下两千人左右了。
剩下的人,不是选择了向后方那如同幽灵般的追兵投降,就是已经变成了一具具冰冷地躺在逃亡路上的尸体。
“荒唐……”
黄岳裹紧了冰冷的军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对眼前这一切最贴切的形容。
超越任何魂师感知范围的超视距打击;
不清楚具体原理却能做到绝对精准的远程锁定手段;
以及那些仿佛根本不需要休息、不知疲倦地持续追击、如同机器般高效的敌人……
这一切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过去所有关于战争的想象。
他记忆中那应该是热血澎湃、短兵相接、勇者胜的战争,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单方面的赌博和绝望的拉锯。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架无形而残酷的天平上。
天平的一端,是由他残存的理智和求生的本能苦苦支撑的砝码;
而另一端,砝码的重量却完全取决于……那些追击者的耐心。
他们何时会再次敲响那死亡的雷声,他们何时会再次挥下屠刀,完全不由他们自己掌控。
每一次那沉闷的雷声从天边隐约传来,他们就必须抛弃一切侥幸,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开始新一轮的、毫无尊严的奔逃。
黄岳苦笑一声,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唾液艰难地润湿、磨碎,然后混着冰冷的唾沫强行咽下,试图给空空如也的胃袋带来一丝虚假的满足感。
随后,他紧了紧身上那根本不足以抵御寒风的军毯,和衣躺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闭上了无比酸涩的眼睛。
他甚至开始由衷地希望,自己这一闭眼,就再也……不用醒过来了。
而另一边,与黄岳所在那片被绝望笼罩的溃败之地截然不同,玄血军的临时前沿指挥点却是一片肃杀而高效的景象。
怀揣着霍雨浩最新命令的阿文,匆匆咽下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粮,便快步来到位于队伍中段、精心构筑的炮击阵地。
一门门狰狞的“龙吼”重炮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矗立,幽暗的炮身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
炮口斜指苍穹,仿佛随时准备发出毁灭的咆哮。这些钢铁巨兽的低沉怒吼,正是将黄岳所在的天魂联军一步步推向深渊的根源。
这些在阿文这个出身渔村的青年眼中已然是不可思议的强大魂导武器。
但他心中清楚,在林默哥的规划里,这些恐怕也只是暂时的“过渡品”。
他最近隐约听说,林默哥一直在秘密捣鼓某种全新的、据说能够翱翔于天际的武器系统。
不过,对于眼前迫在眉睫的追击任务而言,那些尚在构想中的未来武器并不重要。
眼前这些能够喷吐烈焰与死亡的“龙吼”,才是他此刻能够依仗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借着皎洁的月光,阿文那张被风霜烈日磨砺得黝黑的脸庞上。
线条显得格外硬朗,甚至透出几分属于战场指挥官的冷峻与邪异。
他听着远处侦察魂师通过特殊通讯魂导器传回的报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终于撑不住,开始停下来休息了。”
他低声自语,森白的牙齿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后的得意。
他猛地转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传令兵斩钉截铁地大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