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大师沉默了片刻。
如果言温溪真的中了这种诅咒……他不能不管。
“老夫会去找几位老友问问。”欧阳大师最终说道,“他们中有人精通诅咒之术,或许有解决之法。至于你……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动用动武,避免刺激诅咒。”
方羽连忙抱拳:“多谢大师!”
他能感觉到,欧阳大师的态度已经彻底转变。从最初的不耐烦,到现在的认真、凝重。
是因为言温溪。
那个守关人,在欧阳大师心中,果然有很重的分量。
而就在刚才,在欧阳大师为他检测诅咒的时候,
而欧阳大师,在说完那些话后,也重新走向轿子。
“你先回府吧。”他对方羽说,“关于诅咒的事,老夫会放在心上。若有消息,会通知你。”
“是。”
方羽躬身行礼,目送欧阳大师上轿。
轿帘放下,轿子重新起行,缓缓驶向欧阳府。
方羽站在原地,看着轿子消失在街道尽头,这才缓缓直起身。
……
当方羽踏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回到欧阳府偏院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他推开那间偏房的木门。
屋内,地面上繁复的阵法纹路大部分已经熄灭,只有几处核心节点还残留着微弱的荧光。
丁惠坐在房间中央。
她背对着门,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素色衣裙,但此刻已经皱巴巴的。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听到开门声,丁惠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眶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平静。
“回来了。”丁惠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方羽点点头,关上门,目光移向丁惠身旁。
那里躺着一个身影,是刁小慧。
少女平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薄毯,只露出头和肩膀。
她的脸色比丁惠好不了多少,同样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悠长,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最让方羽注意的是,她脸上那些发光的阵法纹路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光滑。
“她没事吧?”
方羽问,声音压得很低。
丁惠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刁小慧,伸手轻轻拂开少女额前的一缕碎发。
那个动作很轻柔,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
“没事。”丁惠说,语气平静,“只是一次性‘吃’下太多东西,身体需要时间消化。昏迷是自我保护机制,大概会持续三到五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个人吃撑了需要休息。
但方羽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走到刁小慧身边,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少女的脸。
说实话,方羽看不出太多东西,因为一切看起来都很稳定。
但方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向丁惠:“你确定她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丁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无法察觉。
但方羽捕捉到了。
“相公放心。”丁惠说,语气带着几分调皮,“刁小慧可是我们的血肉,我怎么可能会害她,只是让六皇子的尸体暂时存放在她体内而已,对她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方羽盯着她,看了很久。
丁惠的表情很自然,眼神很坦然,没有任何躲闪。
但方羽就是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幅完美的画,画面上没有任何瑕疵,但你就是能感觉到,画家在某个角落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印记,你知道它在那里,但找不到。
方羽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六皇子的尸体是一个雷,一个一旦爆炸就能把他们所有人都炸得粉身碎骨的超级大雷。
这个雷现在被“吞”进了刁小慧体内,暂时安全了。
这就已经足够了。
方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疑虑。
“好。”他最终说,“我相信你。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丁惠似乎松了口气。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羽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情绪放松。
“接下来……”丁惠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方羽下意识想去扶,但她摆了摆手,“我需要休息。我们尽量一切如常,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让人看出端倪。”
“欧阳大师那边……”方羽试探着问。
“他已经回府了。”丁惠说,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渐渐亮起的天色,“不过……他似乎没发现异常。”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我刚才感应了一下,大阵确实有过轻微的波动。但欧阳大师只当是我在研究阵法时不小心造成的扰动,没有深究。”
丁惠转过头,看向方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个有点天赋但不成器的后辈,整天捣鼓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而六皇子……那是皇室贵胄,和我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存在。他就算想破脑袋,也不会把我和六皇子的尸体联系在一起。”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自嘲,也有一种……庆幸。
庆幸自己的渺小,庆幸自己不被重视,庆幸自己能藏在阴影里,做那些惊天动地的事而不被发现。
方羽点点头。
这个逻辑说得通。
欧阳大师是阵法宗师,地位尊崇,眼界极高。
在他眼中,丁惠就算再天才,也不过是个后生晚辈,搞出来的动静再大,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而六皇子之死,那是震动朝野的大事,涉及皇室斗争,是另一个层面的博弈。
这两个层面,本该毫无交集。
所以,就算欧阳大师察觉到了阵法的异动,也只会以为是丁惠又在折腾什么新玩意儿,不会往更深的地方想。
这就是灯下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你休息吧。”方羽说,“这里交给我。”
丁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到房间另一角直接躺了上去,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沉睡。
呼吸绵长而均匀,但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显然即使在睡梦中,精神也未能完全放松。
方羽看着她的睡脸,又看了看地上的刁小慧,最后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方羽深吸一口气,在房间找了个地方,假寐休息。
……
同一时间,欧阳府主院。
书房内,欧阳大师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
那是他根据昨晚从宫中得到的信息,初步划定的调查范围。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