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杯中的茶水纹丝不动。
但他的感知已经如同无形的蛛网,迅速向四周蔓延。
他首先“听”。
楼下洒扫的伙计,泼水的声音似乎停顿了一瞬?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节奏好像乱了一拍?一楼客人的闲聊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他接着用眼睛的余光去看。
二楼另外三桌客人。
靠里的两个商人,其中一人端茶杯的手悬在了半空,另一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变了。
独坐的老者,捏着棋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目光似乎也从棋谱上移开了一瞬,投向楼梯方向。
那对年轻情侣,女子依偎的姿态有些僵硬,男子揽着她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绷紧了。
这些人的实力,血量,方羽一目了然,但他们的神态,动作变化,却需要方羽实际去看。
不是错觉。
整个二楼的气氛,在郑书翰抽回信件的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一致的变化。
就像一群隐藏在草丛中的动物,同时嗅到了掠食者逼近的气息。
方羽慢慢放下茶杯,青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咯”一声。这声音在突然变得有些凝滞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到了?”方羽用那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平静地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节点。
郑书翰猛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方羽脸上。
他的眼神复杂,惊疑未退,又强行压下,试图恢复镇定,但那份僵硬显而易见。
他盯着方羽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眼神中读出些什么。
但方羽的脸隐藏在茶馆二楼靠窗位置略暗的光线、以及他刻意维持的低头角度下,只有一片沉静的阴影和那沙哑平淡的嗓音。
郑书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楼梯口,这次动作更加急促。
然后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刚才快了许多,几乎带着点急促:“出了点……小状况。”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侧耳倾听楼下更远的动静。“楼下街角,刚才过去一队巡逻的人。带队的是个生面孔,不常在这片走动。而且……他们停留的时间,比往常巡逻停留的时间,长了至少一盏茶。”
巡逻的人?愚地府?
方羽脑海中立刻调出刚才俯瞰青龙大街时的画面记忆。
他确实看到了几队穿着暗红色镶黑边制服的愚地府队员在远处巡视,血条普遍在3000到5000之间,属于普通实力范畴。其中一队小队长的血条是【程屿骁:135201/135201。】,勉强能入眼,但那一队离茶馆至少隔了两条街。
难道是另一队偏离了常规巡逻路线,靠近了三味茶馆?
而且带队的是“生面孔”?愚地府的巡逻路线和带队人选通常是固定的,轻易不会变更,除非……
“冲我们来的?”方羽问,声音依旧沙哑平稳。
“不确定。”
郑书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身体也微微前倾,“但谨慎起见,我们必须立刻分开撤离。计划变更。你……”
郑书翰刚说到这,方羽突然眼睛微眯了下,似乎是犹豫了一下。
下一瞬……
嗡!!
嗡——!
一道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撕裂了茶馆二楼的宁静!
那声音并不宏大,却异常尖锐、凝练,仿佛将所有的杀意与锋芒都压缩在了一线之间,然后骤然释放!
空气被切割开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青色轨迹,轨迹的末端,是郑书翰那张犹自凝固着紧张与惊疑的脸。
太快了!
快到场中除了方羽,几乎无人能完整捕捉这道剑光的起势与轨迹。
上一瞬,郑书翰还在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身体微倾,肌肉紧绷。
下一瞬,他的头颅已经脱离了脖颈,以一种诡异的滞空感向上抛飞。
时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拉长。
方羽看到郑书翰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处映照出对面那道突兀出现的青色身影,以及对方唇角勾起的一抹近乎妖异的微笑。
那眼神里最后的情绪,是极致的惊愕,混杂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绝望,但唯独没有意外——仿佛他内心深处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来临,只是不知道会以何种方式、在何时降临。
噗嗤!
并非利刃斩断骨肉的沉闷声响,而是如同热刀切过凝脂般,带着一种诡异的顺畅感。
颈部的断面光滑如镜,甚至能看清瞬间收缩的血管、白色的气管软骨截面,然后。
轰!
鲜血,失去了颅腔压力的束缚,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像是瞬间绽放的残酷烟花,从无头的脖颈断口处狂喷而出!
那不是滴落,不是流淌,而是喷射,带着心脏最后搏动的强劲力道,化作一片炙热的血雾,朝着四面八方,尤其是正对面的方羽,笼罩过去!
血珠在晨光中折射出暗红的光泽,每一颗都饱满圆润,带着生命最后的温热和黏腻。
然而——
就在血雾即将触及方羽衣袍的瞬间,一层无形的气流,以方羽的身体为中心,悄然外放。
嗤嗤嗤……
漫天血珠撞上这道气流,仿佛雨打芭蕉,又似沙砾撞击钢板。
没有一颗能够穿透。
它们被气流精准地弹开、偏移,顺着气流的表面张力滑落,在方羽身前的桌面上、地板上、以及他自己空着的椅子座位上,溅开一朵朵刺目猩红的梅花。
血液顺着桌沿滴落,滴答,滴答,声音在突然死寂的二楼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而方羽本人,衣服上,纤尘不染,滴血未沾。
他甚至连坐姿都未曾改变,依旧保持着端杯欲饮的姿态,只是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如同深冬寒潭,倒映着对面持剑而立的青色身影,以及……那具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