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倒地,发出沉重的闷响,袖袋里那三张染血的信纸滑出一角,墨字在鲜血浸润下迅速模糊、洇开。
“蔽大人,您看,”
一个清越得近乎阴柔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谄媚与一丝讨好的笑意,“这里,果然有老鼠在偷偷摸摸地算计您呢。”
说话者,正是那出剑之人。
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袭水青色绣银丝云纹的长衫,布料轻薄柔软,随着他收剑的动作如水波般流动。
面庞白皙如玉,眉眼精致得近乎女相,薄唇嫣红,鼻梁挺直,若不是脖颈处明显的喉结和略显平坦的胸膛,任谁第一眼都会将其错认为一位绝色佳人。
他手中那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秋水般的寒光,剑尖此刻正稳稳地、带着一丝戏谑地,指向方羽的眉心。
【顾九倾:50000/50000。】
五万血!
方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数值,已经超出了他在涅槃组织里所见的大部分人。
影猴也只是四万多,估计骨虎全盛时期估计也在四万上下。
如果是几天前,方羽尚未完全消化骨虎传承,面对这样的敌人,他确实会感到棘手,需要周旋,需要算计,胜负或许只在五五之间。
但现在……
方羽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瓷壁。
体内,那股沉睡的蛮荒之力正在缓缓苏醒,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嗡鸣,仿佛有巨兽在舒展筋骨。
五万血?他有信心,在付出一定代价的前提下,将其斩杀于此。
但是。
他没有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从顾九倾身上移开半分,去瞥一眼那倒地的尸体,或者去关注那滑出的染血信纸。
因为,刚才他没有选择出手救下近在咫尺的郑书翰,根本原因,并非眼前这个女相男身的五万血武者顾九倾。
而是……
“呼……啊——”
一个懒洋洋的、仿佛刚刚从酣睡中被吵醒的哈欠声,毫无征兆地,从方羽的身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沙哑。
但就在这个哈欠响起的瞬间——
整个二楼,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不是时间凝固。
是所有的“动”,都变成了“静”。
靠里那桌的两个绸缎商人,其中一人刚刚因为顾九倾的出现和郑书翰的暴毙而惊骇欲绝,正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逃跑,屁股已经离开了椅子一寸。
此刻,他就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半起半坐的姿势,脸上的血色褪尽,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却连抬手去擦的勇气都没有。
独坐的老者,手中那枚黑玉棋子本已捏起,准备落下,此刻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寸,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棋谱,仿佛那上面突然出现了天书,不敢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角落里的那对年轻情侣,女子原本因为惊吓而缩进男子怀里,男子也本能地搂紧了她。
此刻,他们的拥抱僵硬如铁,女子的肩膀在轻微颤抖,男子搂着她的手臂肌肉贲张,却同样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脸憋得通红。
连刚刚斩杀郑书翰、剑气凌人的顾九倾,脸上那抹妖异而自信的微笑也微微收敛。
持剑指向方羽的动作虽然未变,但脊背却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些,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本能的恭敬与……畏惧。
洒扫的伙计僵在通往一楼的楼梯拐角,手里还提着空木桶。
柜台后的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下的算珠微微晃动,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人,是万物灵长,是高级动物。
但归根结底,依旧属于动物。
身为动物,灵魂深处镌刻着对更高层次掠食者、对绝对力量、对死亡本身的原始恐惧。
就像草原上的羚羊,无需看到狮子扑来,只需闻到风中传来的那一丝腥臊气息,便会四蹄发软,战栗不能自已。
此刻,从楼梯口缓缓走来的那个存在,散发出的,就是这种源自生命本源层次的、令人窒息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更像是一种……存在本身的重压。
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行走的、沉默的火山,一片正在缓缓倾塌的天空。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血液流动都变得艰涩。
咕噜。
方羽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此刻落针可闻的环境里,竟然显得有些清晰。
他的手,那只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到失控的颤抖,而是肌肉纤维在本能地、高速地、细微地调整着状态,应对那扑面而来的、前所未有的威胁。
指尖冰凉,掌心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与冰凉的瓷壁接触,产生一种滑腻的触感。
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竟不是错觉。
方羽的心底,升起一股冰冷的明悟。
刚才顾九倾出剑的刹那,他并非完全来不及反应。
以他现在的速度和对危险的感知,至少有四成把握可以出手干扰,哪怕救不下郑书翰,也能让顾九倾无法如此轻松写意。
但他没有。
那一刹那的凝滞,并非计算得失后的选择,而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用鲜血和伤痛换来的生存本能,在疯狂地向他发出最尖锐的警报!
警报的来源,不是眼前的剑,而是身后那个尚未露面、仅仅只是发出一个哈欠的存在!
如果刚才,他出手了。
那么现在,倒在地上的尸体,很可能不止郑书翰一具。
那股锁定他的、冰冷彻骨的“注视感”,会在瞬间化为实质的毁灭。
差距,太大了。
方羽的心缓缓下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在涅槃组织的据点,他看到了所谓的“十二将”之一的影猴,四万多的血量,虽然让他警惕,但也仅此而已。
心头除了对组织架构的疑惑,最多是觉得可能涅槃组织有些青黄不接,真正的高手或许只有那位神秘的“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