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廉道:“联系不上,她的“能力”目前找不到赵九缺的炁息,手机也打不通。”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继续找,找到之后,让他给我打个电话。”
高廉道:“好。”
赵方旭挂断电话,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白变灰,从灰变黑。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一辆出租车停在楼下,下来一对年轻男女,手拉着手走进旁边的商场。
一个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走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着自己的爪子。
赵方旭看着那只猫,想起赵九缺身边那只黑猫。
那只猫叫什么来着?
玄离。
对,玄离。
那只猫不普通,能大能小,能跑能飞,还能吞食声音,赵九缺走到哪都带着它。
他还知道,前段时间东北比壑忍被连根拔起,赵九缺那只猫居功至伟。
赵方旭叹了口气。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很多人,经过很多事。
他从来没看透过赵九缺,现在也看不透。
那个年轻人像一团雾,像一阵风,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你以为你了解他了,他又变了个样子。
你以为他要做什么了,他又什么都不做。你以为他什么都不做了,他又给你来个大的。
这一次是彭祖宴,下一次是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锁进抽屉里。
“等到事情平息过后,看这件事情的结果和态度吧,希望不需要再次请到刘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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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信送到的那个傍晚,王家大院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彭祖宴被破已经过去数日,院子里的红绸还没有撤尽,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碎纸钱卡在瓦缝里,挂在树枝上,飘在水缸里,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仿佛是提前把深秋的王家,彻底地拉进了万物寂灭的寒冬。
供桌还摆在院子中央,三牲六畜的残骸已经被清理了,但地上的血渍还在,暗红色的,一片一片,从供桌前一直延伸到台阶下。
那鼎已经被扶正了,里面还有半鼎凉透的雉羹,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一如盲人眼中的灰翳。
那只棕兔的尸体被王福亲手收殓,装在一只小木匣里,放在灵堂的供桌上,就在王并的遗像旁边。
王蔼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那张阴阳纸。
纸上的字迹还在,“赵九缺位于饕餮坑”,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笔迹工整。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变黑,从黑变深黑。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照在那些字上,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里映着火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的东西。
“赵九缺。”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
“好啊……好啊……你在饕餮坑,也不需要我找了。”
关于曜星社的情报,如今的王蔼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一如曾经的他听信吕冲,大开彭祖宴一样。
他把阴阳纸折好,放进怀里。
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响。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把把指向苍天的刀。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窗户关上。
“王福。”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王福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几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彭祖宴被破后,王家上下乱成一团,请辞的请辞,告假的告假,跑路的跑路。
他一个人撑着,撑得很辛苦,但他不敢说,因为太爷比他更辛苦。
“太爷。”王福的声音沙哑。
王蔼转过身,看着他。“还有多少人?”
王福愣了一下。“什么多少人?”
王蔼道:“愿意跟王家共进退的人。”
王福低下头,沉默了一下。
他在算,算王家还有多少能用的人。
旁支的,嫡系的,外姓的,供奉的。
算来算去,手指头掰了好几遍,答案很不乐观。
“不到二十个。”王福的声音很低。
王蔼没有说话。
不到二十个,他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王家光是供奉就有上百人,嫡系旁支的好手加在一起,也能拉出好几百。
现在不到二十个。他不怪那些人,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王家要倒了,他们不走等着陪葬吗?
他不怪他们,但他恨他们。
恨他们在王家最需要人的时候离开,恨他们在王并最需要一炷香的时候缺席,恨他们在彭祖宴被破之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让他们明天晚上过来。”王蔼的声音很平静。
“我要再摆一桌酒席。”
王福惊慌抬起头。“太爷,这个时候摆酒席……”
王蔼摆了摆手。“不只是摆酒席,是议事。”
王福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里只剩下王蔼一个人。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只木匣。木匣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纹。
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排排毛笔,大小不一,毫分狼毫、羊毫、兼毫。
这是他的笔,他用了几十年的笔。
每一支都陪他经历过大事,每一支都沾过他的血、他的汗、他的炁。
王蔼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研墨。
他把笔放在桌上,又从木匣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瓷瓶。瓷瓶通体漆黑,瓶口封着蜡,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团黑色的固体,大小如拇指,表面粗糙,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墨碇。
但它的颜色,让人很不舒服,那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
它的气味也不对,不是墨香,是一股怪异的、像血又像铁锈的腥气。
这是他自己炼的墨。以松烟为基,以炁为引,以血为媒。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清水变成墨汁,墨汁从淡灰变成浓黑,浓得像凝固的血。
他研了很久,久到手臂发酸,久到砚台里的墨汁满得快要溢出来。
然后他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墨。
笔落在纸上,没有写字,没有画画,只是画了一道符。
墨符。
如同赵九缺的厌胜【生死符】一般,掌人生死、以此控人的墨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