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信幸双目一闭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随后一脸坚定的睁开了眼睛。
“秀赖殿,就放心交给在下吧。”真田信幸向茶茶伸出了双手。
茶茶浅浅一笑,小心翼翼地将丰臣秀赖递到了真田信幸的手中,然后便站在了真田信幸的身旁。
丰臣秀赖刚被真田信幸接过便一把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一幕落到丰臣秀吉的眼中尽是满足,他最放心不下的人被他亲手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人,这一刻他终于安心了。
“现在,你们可以向丰臣家的新家督,宣誓效忠了。”丰臣秀吉收回笑容转头看向了殿内的各大名。
真田信幸也转过身,让丰臣秀赖面向众人。
宇喜多秀家第一时间便趴在地上,“丰臣朝臣羽柴八郎秀家,见过主公!”
德川家康等人身子一抖,从他们的视角看过去,这岂不是在向真田信幸行礼?
“丰臣朝臣真田源五郎昌幸,见过主公!”真田昌幸低着头一脸古怪,他这个当爹的跪儿子还真是头一回。
已经这样了,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等人也索性伏倒在地。
“丰臣朝臣前田孙四郎利家,见过主公!”
“丰臣朝臣德川次郎三郎家康,见过主公。”
“丰臣朝臣毛利少辅太郎辉元,见过主公。”
五大老纷纷向丰臣秀赖宣誓效忠,在明面上确定了今后的主从关系。
在丰臣秀吉担任关白时期获得过正经朝廷官位的绝大部分大名都被赐姓丰臣,这是升官的必要程序,所以丰臣姓实际上并不罕见。
在这京都一亩三分地,你要没个丰臣姓出门都不好意思跟别人打招呼。
流程走完之后,丰臣秀吉终于支撑不住了。
但当着真田昌幸和德川家康等大名的面,他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评议结束,源三郎留一下。”
“把秀赖带回去吧。”丰臣秀吉摆了摆手,似乎不想让丰臣秀赖看到自己离世的场景。
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屋内便只剩下了丰臣秀吉和真田信幸。
丰臣秀吉身体一软彻底坐不住了,真田信幸连忙上前扶住了丰臣秀吉。
“这一天终于来了,可.......可还是太快了。”
“吾......吾还不想死啊。”丰臣秀吉脸上尽显不甘之色,用沙哑的语气对着真田信幸说道。
“这丰臣天下,吾真想再多看一会儿啊。”
丰臣秀吉蜷缩在真田信幸的怀里,落寞、不舍......种种复杂的表情不断在丰臣秀吉的脸上切换。
如果能再给他十年或者二十年,如果能一直活着就好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丰臣天下人,他只是一个即将迎接死亡到来的普通人。
看着丰臣秀吉这个样子,真田信幸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容,“殿下,跟我去个地方怎么样?”
“游郭吗?”丰臣秀吉稍显激动地说道。
真田信幸无语了,你这模样就算去了游郭也只能望洋兴叹空流泪啊。
真田信幸没有回话,而是蹲下身将丰臣秀吉背在了背上。
趴在真田信幸宽阔的背上,丰臣秀吉心里不由得平静下来,与真田信幸往日相处的各种情形也开始在丰臣秀吉的脑中浮现。
“源三郎,你这是要带吾去哪?”
穿过唐门走过庭院,丰臣秀吉注意到自己正在离开伏见城的御殿。
平野长泰等马廻众小心翼翼地跟在真田信幸的身后,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
“就是这里了。”
真田信幸朝头顶一望,伏见城的五层天守便出现在了丰臣秀吉的视线之中。
“现在,就让我真田信幸带殿下再看一眼这丰臣天下吧。”真田信幸一脸真诚地说道。
丰臣秀吉缓缓点头,“好。”
伏见城的天守阁外表是五重天守,但内部共有6层。
好在丰臣秀吉个子矮小体重也轻,真田信幸背着丰臣秀吉一口气上六楼倒也不太费劲。
推开顶层天守的木门,天边的一抹夕阳率先映入眼帘。
真田信幸将丰臣秀吉放下,站在丰臣秀吉的身侧扶住了对方。
“殿下,这丰臣天下美吗?”
“美!”
“美不胜收啊。”
凭栏远眺,丰臣秀吉迷恋地看着眼中的一切,根本舍不得眨眼。
放眼望去,城下町各大名屋敷中飘扬的家纹都仿佛在向他低头,耳边传来的欢声笑语似乎又全是对他的歌颂。
再看那一条条宽阔街道的尽头,全都是他来时的道路啊。
“源三郎,吾死之后,世人再谈及丰臣秀吉之名时,将如何评说?”丰臣秀吉目不转睛地看着城下町的一切,心潮澎湃地问道。
真田信幸肃穆而立,顺着丰臣秀吉的目光缓缓说道:“太阁之功绩,纵观日本之历史,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哈哈哈。”丰臣秀吉轻笑一声,“如此,吾还有什么遗憾呢......”
真田信幸倒不是特意恭维。
以丰臣秀吉这样的起点,能够坐上天下人的宝座结束日本的战国乱世,确实可以称得上日本古今第一人。
如果不是丰臣秀吉发动了侵略朝鲜的战争,那丰臣秀吉绝对够得上一个英雄的评价。
他的一生足够传奇。
两人就这样站在天守阁顶楼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城下町全是星星点点的烛光。
“殿下,起风了。”
“走吧.......”丰臣秀吉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重新趴在了真田信幸的背上。
真田信幸将丰臣秀吉背回了御殿,而丰臣秀吉也将侍奉自己多年的马廻众和近侍们都叫了进来。
“远江守,这里有50枚金币,这些年你辛苦了。”
丰臣秀吉从箱子里面拿出一个布袋递到了平野长泰的手中。
平野长泰一脸感动地趴在地上,他没想到丰臣秀吉在临死前倒也没忘了他们这些人。
就是晚了点,好歹先把我的知行地落实了啊,我也想当大名啊。
“助作,这是你的。”丰臣秀吉又给片桐且元递上了一个布袋。
片桐且元抹了抹眼角,也努力挤出笑容道了谢。
接着丰臣秀吉看向了门口的石田三成,“佐吉,吾当然也不会忘了你。”
“殿下!”石田三成闭上眼睛长长一叹,这种生离死别的场景他有些不忍看。
“那口箱子里是给虎之助他们留的东西,等虎之助他们返回之后交给他们,当然里面也有你的一份。”
“是。”石田三成应声道。
最终丰臣秀吉将目光落在了真田信幸的身上,略带歉意地说道:“源三郎,吾却没有为你准备什么。”
“殿下给的已经足够多了。”真田信幸答道。
整个丰臣天下都被丰臣秀吉交到了真田信幸的手中,真田信幸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吾就猜到你会这样说。”丰臣秀吉感叹道,“只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源三郎的声音了.......”
“能再叫我一声主公吗?”
“就像当年在京都那样?”
真田信幸往后退了一步,郑重一礼道:“主公!”
“好听。”
“爱听。”
“主公!”
“好......好......好......”丰臣秀吉连说了三声好,随后头一歪没了动静。
片桐且元身子一抽便要嚎啕大哭,真田信幸一巴掌拍过去,“殿下只是睡着了,别嚎!”
“哦!”
几人随后退出丰臣秀吉的卧室,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清楚,丰臣秀吉这一睡估计不会再醒来了。
“治部少辅,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真田信幸注意到身旁欲言又止的石田三成。
石田三成犹豫片刻后沉声道:“太阁殿下的身后之事,该如何操办?”
由于丰臣秀吉的遗言中明确说了不要火化尸体要以土埋的方式下葬,所以葬礼如何举行就是个问题了。
“先向天蝗奏请神位,并让人在京都寻一地修筑一处八幡大菩萨堂。”
“待朝廷赐予的神号下达,也就不需要举行葬礼了。”
人死了可以办葬礼,但若是神那自然就不需要了。
石田三成明白了真田信幸的意思,于是点头道:“伏见城东边的阿弥陀山怎么样?”
“就在方广寺边上不远,离京都也很近。”
真田信幸拍了拍石田三成的肩膀,“那就交给治部少辅去办吧。”
“至于天蝗那里.......先把菊亭家那位迎回来吧。”
“现在朝廷就吾一个内大臣,但吾哪懂得跟天蝗打交道,朝廷里总得有个主事的人不是?”
现在整个朝廷体系下,丰臣秀吉这个太政大臣一死,身居内大臣的真田信幸就是官位最高的人了。
真田信幸可不想把精力耗费在跟朝廷公卿打交道上,所以把菊亭晴季请回来就很有必要了。
石田三成也明白丰臣家需要和朝廷重新弥补关系,丰臣秀次身死造成的影响确实有些大,等于一下子让朝廷陷入了混乱。
“但菊亭晴季乃是太阁下令放逐之人,在下可没有那个权力。”石田三成有些为难地说道。
五奉行作为一个整体的话,倒是在丰臣家有些话语权。但若只是石田三成一个人,那就微不足道了。
“此事简单啊。”真田信幸朝石田三成眨了眨眼睛,“你去找五大老把赦免菊亭晴季的书状递上来,吾批准不就行了?”
一句话,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石田三成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行政模式,所以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等真田信幸说完之后石田三成才幡然醒悟,时代已经变了......
“那.......那等明天?”
“嗯。”真田信幸点头之后又转身看向了屋内。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真田信幸和平野长泰等人站在庭院中严阵以待,谁也没有推门进去查看丰臣秀吉的情况。哪怕尿意来袭真田信幸也是就地解决
半夜茶茶让人送来了吃的,但真田信幸却没有胃口,将吃的都分给了马廻众们。
由于此前长时间在丰臣秀吉的门口站岗,所以伏见城内的马廻众们和真田信幸都混熟了。
对于这个没什么架子的内大臣,丰臣秀吉的马廻众们还是十分敬佩的。
“内府大人,话说当年长久手之战的时候,面对数万大军您真的眼皮都没眨一下吗?”
“对啊,家父常跟在下提起当年的大战。”
“《太阁立志传》里面的情节在下已经倒背如流,但若是能亲耳听见内府大人讲解当年的大战那可真是太好了。”
几名马廻众围在真田信幸的身旁七嘴八舌地议论道。
真田信幸脸色一垮,他这十几年实际上没怎么亲自上过战场,唯一拿得出手的“个人战绩”也只有这个被吹出来的长久手之战了。
事后真田信幸也从丰臣秀吉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就是丰臣秀吉散布出去的,目的是为了提振当时因为长久手之战大败后羽柴军低迷的士气。
“好汉不提当年勇,吾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能早点赶到战场。”
“若是能早些参战,说不定能救下武藏守的性命。”真田信幸一脸遗憾地说道。
一听真田信幸说这个,马廻众们更加不困了。
特别是一些刚刚元服不久的年轻武士,那可是从小听着真田信幸的事迹长大的。
对于真田信幸可谓敬若神明。
“听说玄蕃头殿的兵法是真田左卫门督殿传授的,这是真的吗?”一名马廻瞬间化身为好奇宝宝。
真田信幸笑着说道:“那确实,吾儿玄蕃之武勇,在年轻一代武士中可称翘楚。”
喔!
四周的马廻众们顿时发出了惊呼。
这年头名声怎么来的,那不就是靠口口相传么。
真田信幸这种级别的武士但凡对某个武士稍微夸赞一句,那用不了多久这个人就得扬名天下了。
就在真田信幸还准备继续吹嘘几句森忠义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走廊下的一道倩影。
“淀夫人!”真田信幸立刻起身,身旁的马廻众们也跟着站好。
茶茶带着两名侍女款款走来,随后将目光看向了真田信幸身旁的马廻众们,“你们都很闲吗?”
这话一出围在真田信幸身旁的马廻众们顿时做鸟兽散,赶紧回到各自的工作岗位上。
茶茶又注意到真田信幸两手空空,顿时眉头一挑,“怎么,妾身为内府大人准备的饭食不合胃口?”
“饭太硬了,在下这些日子肠胃不适,喜欢吃些软的。”真田信幸一本正经地说道。
茶茶脸上一红,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想吃馒头的话,恐得过两天。”
“无妨,好饭不怕晚。”
“淀夫人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真田信幸接着说道。
茶茶看了丰臣秀吉的卧室一眼,随后轻声说道:“秀赖睡了,我想来这里看看他的父亲。”
真田信幸走到门口摇了摇头,“太阁殿下已经歇息了。”
茶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后背着手走到庭院中。
庭院正中央的水池中有一轮月亮的倒影。真田信幸缓步走了过来,影子也落到了水中。
茶茶微微一笑,“今晚的月亮可真美。”
“就是可惜,它缺了一角。”茶茶脸色又是一黯。
说完,茶茶蹲下身伸手想要将水里的月亮捞起来。
纤细的手刚一触碰到水面便带起一阵涟漪,水中的月亮也四分五裂。
真田信幸缓缓说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好美的词句,内府大人作的?”茶茶饶有兴致地问道。
真田信幸摇了摇头,“宋,苏轼。”
茶茶愣了愣,貌似不太认识。
“算了,没意思,妾身可不是为了聊这些来的。”
“我走了。”
“来人,送淀夫人回西之丸。”真田信幸朝边上喊道。
“不必了,妾身认得路。”茶茶拒绝了马廻的护送,转身之后又背对着真田信幸说道:“内府大人记得过两天来吃馒头。”
“好!”
等茶茶离开之后,真田信幸重新站回了门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困意来袭之下,真田信幸的精神也有些恍惚。
突然真田信幸一个激灵,他听到了屋内响起了丰臣秀吉的哀嚎。
“殿下醒了!”
四周的马廻众应声而动,很快推开门走了进去。
丰臣秀吉此刻瞪着双眼,一脸痛苦的抓扯着身上的被褥。
真田信幸刨开身前的马廻众挤到丰臣秀吉的身边,丰臣秀吉伸手想抓住真田信幸的手臂,真田信幸连忙上前握住了丰臣秀吉的手。
没多久宁宁也闻讯赶到。
“宁宁,吾方才梦到信长公了。”
“他还是那么喜欢叫吾猴子......”
丰臣秀吉此刻一脸红润地从榻榻米上坐了起来,绘声绘色地向宁宁讲述着自己的梦境。
宁宁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当年在尾张的时候,信长公是这么喊的。”
“藤吉郎,睡吧。”宁宁伸手摸了摸丰臣秀吉的脸。
最后感受了一下宁宁的温柔,丰臣秀吉释然一笑,“朝露消逝如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
“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之后,丰臣秀吉突然如同老僧坐定一般没了动静。
宁宁默然起身背对着丰臣秀吉,但身体却在不停发抖,“源三郎,你来吧。”
真田信幸缓缓上前,将丰臣秀吉重新放回榻榻米上。
最后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丰臣秀吉,真田信幸伸手将准备好的白巾盖在了丰臣秀吉的脸上。
“太阁殿下,再见了。”
真田信幸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庆长三年八月十八日,丰臣政权的建立者、日本的天下人、武家关白、正一位太政大臣、太阁丰臣秀吉逝世,终年61岁。
一个时代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