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臣秀吉病危的消息虽然对外确实做到了保密,但伏见城和大阪城还是有不少人收到了风声。
这种事也很难真正瞒下来,毕竟丰臣秀吉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露面了。就连京都各地游郭的生意都惨淡了不少......
只要稍微懂点内情的人都知道丰臣秀吉这是病倒了。
此时的大阪和伏见等地可谓是人心浮动,大名们私下间的联络非常密切。
“前田家那边还是没有反应?”
德川屋敷内,德川家康面色阴沉地问道。
自从上次德川家康拜访前田利家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了,但前田利家迟迟没有答复德川家康。
以德川家康的身份和地位主动“投靠”前田利家,前田利家就算不接受也总得有个答复才是啊。
结果这么久过去了,一切就像石沉大海一般,前田利家对此毫无反应,这就让德川家康有些懵了。
“父亲,要不我再去问问?”德川秀忠问道。
德川家康摇了摇头,“上杆子送上门的话倒显得本家有些卑微了。”
“太阁眼看就这几天了,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当心物极必反。”
“可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执意与前田家结亲?”德川秀忠有些不解地问道。
德川家康看了德川秀忠一眼,一脸愁容地说道:“因为本家没得选。”
“吾倒是想让你娶真田家的女儿,但也得人真田昌幸愿意啊。”
“太阁一旦离世,丰臣家必然是以真田和前田为首。”
“前田利家作为五大老首席,是唯一有资格和真田昌幸父子掰手腕的人。”
“真田我们加入不了,那就只能融入前田一方了。若是两边都不靠,到时候最先死的一定是我德川家。”
作为从战国乱世摸爬滚打一路走到今天的“元老级人物”,德川家康对未来的局势看得很透彻。
名义上说是五大老,但实际上真正能自成一派的只有前田家和真田家。
宇喜多秀家太年轻,毛利辉元威望不够。
德川家康倒是没有这些缺陷,但他既不是五大老首席又不是丰臣家一门,天然就比前田家和真田家矮了一头。
这种情况下,德川家康只能选边站队。
“可若是前田和真田联合了呢?”德川秀忠提出一个假设,毕竟表面上真田家和前田家是不存在利益冲突的。
“幼稚!”德川家康没好气地说道:“除非前田和真田当真是丰臣家的忠臣,但他们是吗?”
“当忠臣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年本家.......”德川家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当年的小牧长久手之战。
织田信雄和丰臣秀吉对立之时,他也曾坚定的站在织田信雄的一边,但最终的结果呢?
如果不是天正大地震救了他一命,德川家康现在就该在高野山吃斋念佛了。
“有秀吉夺位的先例在前,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做,你认为真田昌幸父子是傻子吗?”
说到这里,德川家康心里又是一叹。
丰臣秀吉一死,那丰臣家的情况就和当年的织田家简直是一模一样。
幼主继位,内忧外患。
丰臣秀吉当年怎么替代的织田家,以后的五大老自会依样画葫芦。
也就是他现在没这个机会,不然他都想主动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主公!”
就在德川家康愁绪万千的时候,本多正信飞快地走了进来。
“伏见城来人,太阁急召主公入城!”
德川家康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终于来了。
另外一边,前田利家也正带着前田利长往伏见城赶。
“父亲,江户大纳言那边当真不做答复吗?”前田利长低着头小声问道。
前田利家停下步伐,转头看了前田利长一眼,“大名私下结亲乃是太阁严令禁止的,本家身为五大老首席怎么可能带头违反?”
“这是授人以柄的事情,先别说太阁会不会同意,其他大名得知了会怎么样?”
“到时候人人有样学样,如何收场?”
从内心讲前田利家是很愿意和德川家康联姻的,但问题在于这种事情不能发生在现在这个关键时刻。
丰臣秀吉还没死呢,前田利家要是真走出那一步,五大老首席换个名字很难吗?
也不过是丰臣秀吉改个遗嘱的事儿。
至于说私下结亲,前田利家更是想都没想过。
如果作为五大老首席的他都带头违反丰臣秀吉的命令,那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最重要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最近也开始出现了问题,昨天晚上还尿血了。
丰臣家内忧外患,前田家同样前途未明。他现在当务之急要做的是保证前田家在丰臣家的地位得到延续,而不是跑去掺和内部斗争那些破事儿。
“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德川家康提出联姻无非是对德川家的未来感到担忧,想要依靠本家来获得一份保障。”
“可这保障吾若是给他了,谁又来给我前田家保驾护航呢?”前田利家沉声说道。
前田利长拍了拍胸脯,信心十足地说道:“当然是我啊!”
“你?”前田利家翻了个白眼,自己这个儿子要真有那个能力,他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瞻前顾后了。
感受到前田利家的不信任,前田利长有心反驳两句。
但话到了嘴边,前田利长注意到走廊下又有人来了。
“妹夫,你也收到消息了?”前田利长让开一个身位,主动与快步走过来的宇喜多秀家打起了招呼。
宇喜多秀家此时表情满是急切,收到传召后他几乎是飞奔过来的。
“岳父大人,太阁殿下怎么样了?”宇喜多秀家无视了前田利长,焦虑万分地看向前田利家,眼中尽是担忧。
丰臣秀吉都这样了,他哪有心情和前田利长废话。
“我们也是刚来,还不清楚。”前田利家摇头道。
宇喜多秀家一跺脚,直接绕过前田利家就朝里面跑,生怕见不到丰臣秀吉最后一面一般。
前田利长和前田利家见状也只好继续朝御殿内走去。
此时的伏见城御殿内简直是鸡飞狗跳般的场景,不停有侍女和马廻众进进出出。
平野长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真田内府殿怎么还没来?”
“赶快派人,再去一趟!”
今天一早丰臣秀吉突然醒了,先是说了一堆奇怪的话,随后便要召见伏见城中的五大老和五奉行等人。
平野长泰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派人通知真田信幸。
别的大名来不来他顾不上,但真田内府必须尽快通知到位,毕竟真田内府对他可是不薄啊。
这些年里里外外从真田信幸手里拿了2块地和上百颗金豆子,平野长泰可不想让真田信幸觉得这钱打了水漂!
“来了,来了!”
“真田内府大人来了!”片桐且元慌忙指向御殿的走廊,真田信幸已经和真田昌幸飞快地跑了过来。
“远江守,市正,太阁怎么样了?”真田信幸着急地问道。
平野长泰赶忙说道:“太阁现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北政所和淀夫人她们正在屋内陪着。”
“内府大人和信浓大纳言殿是最先到的,其他大老和奉行此刻应该也在路上了。”
平野长泰和片桐且元立刻将位置让开。
“辛苦了!”真田信幸肯定地点了点头。
进入屋内之后,真田信幸立刻看到了坐在丰臣秀吉身旁的宁宁,丰臣秀赖也在边上被茶茶用手牵着。
真田信幸猛地扑倒在丰臣秀吉的榻前,“太阁殿下,源三郎来了!”
真田昌幸并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将目光放在了屋内的各处角落。
趁着宁宁和茶茶的目光都在真田信幸身上时,真田昌幸特地走到了屋内的书案旁,看到案几上面空空如也后也松了口气。
“咳咳咳!”
“源三郎!”
丰臣秀吉这时坐了起来,浑浊的眼神中好似重新焕发了些许生机。
真田信幸握着丰臣秀吉的手轻轻拍着,试图安抚丰臣秀吉此时的情绪。
显然,丰臣秀吉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
越是身居高位之人,临死之时越是放不下人世间的繁华。
“殿下,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真田信幸哽咽着说道。
丰臣秀吉先是看了一眼被茶茶牵着的丰臣秀赖,随后微微摇头道:“不急,等人都来了再说吧。”
真田信幸起身退到一边,目光也看向了屋外。
此时屋内的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丰臣秀吉的这口气随时都能咽下去。
很快,屋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宇喜多秀家最先冲了进来。
“太.......父亲大人......”宇喜多秀家话到了嘴边又改了口,一行清泪刹那间划过了脸颊。
丰臣秀吉欣慰地点了点头,朝宇喜多秀家招了招手。
宇喜多秀家步履蹒跚地走向丰臣秀吉,垂着头不断抽泣。
“八郎别哭,能听到你喊这一声父亲,吾心里高兴极了。”丰臣秀吉垂怜地用手摸着宇喜多秀家的头。
“当年汝父直家在备前将你托付给吾,吾也算帮宇喜多家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家督了。”
“就算到了下面,吾也能有底气去和直家把酒言欢了。”
丰臣秀吉不提宇喜多直家还好,一提他宇喜多秀家哭得更伤心了。
从小跟在丰臣秀吉的身边,他一度以为丰臣秀吉就是他的亲爹,甚至直到今天他都是用的羽柴作为苗字。
眼看着丰臣秀吉如此模样,宇喜多秀家的心里难受极了。
“八郎,你还年轻,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就多听听源三郎的意见。”
宇喜多秀家没有说话,只是一味点头。
“源三郎。”丰臣秀吉又转头看向真田信幸,“多照顾照顾秀家,今后别让他受了委屈。”
“太阁殿下放心,在下定会将备前宰相视为亲弟一般。”真田信幸立刻说道。
丰臣秀吉听完也轻轻点头,当今天下没人会怀疑“天下忠义无双”做出的承诺。
说话间,前田利家、德川家康、毛利辉元等人也终于赶到了,石田三成等奉行也联袂而至。
前田利长和德川秀忠也在里面,他们两个作为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的明确继承人也是有资格出席的。
见人都到齐了,丰臣秀吉挣扎着从榻榻米上站了起来。
宁宁刚准备伸手去扶,但被丰臣秀吉制止了,“吾自己走!”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丰臣秀吉一步一步艰难地朝那个象征天下人的主位走去。
丰臣秀吉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坚决。
即便抬脚都困难,但丰臣秀吉依旧在极力维持自己身为天下人的最后一丝体面。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丰臣秀吉的额头上却已经布满了细汗。
“评......评议,开始!”
丰臣秀吉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强撑着喊出了评议开始四个字。
真田信幸第一时间跪倒在地,其余众人也纷纷低头弯腰行礼。
“诸位......”丰臣秀吉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道:“你们都是吾给予厚望的重臣,丰臣家以后就拜托给大家了。”
“哈!”
丰臣秀吉看向真田信幸,“源三郎,吾有遗嘱如下,你用笔记一下。”
真田信幸连忙接过宁宁递来的纸笔,将笔尖悬在了纸上。
“第一:五大老今后务必齐心守护秀赖。”
“第二:遵守此前颁布的五条御掟。”
“第三:任何人违反上述两条均需受到惩处。”
“第四:吾死之后,丰臣家一切政令均需由五大老签订联署状,五人共同签字画押后方可提交给秀赖。”
“第五:五大老提交的联署状,必须有真田源三郎的签字画押方可施行。”
“第六:秀赖和茶茶居大阪,在秀赖元服之前不得离开大阪。”
“第七:源三郎以秀赖傅役的身份可以常驻大阪,无事不得离开京都。”
“第八:东国的事务交由真田权大纳言和德川权大纳言负责,中国地区则由秀家负责。”
“第九:西国的事务交由毛利参议负责,毛利参议本人必须常驻京都,若要返回领内需将家眷送来京都。”
“第十:利家担任北陆方面之任,常驻伏见城奉公,如需返回领内需留下利政。”
“第十一:丰臣藏入地由五奉行负责管理,直至秀赖元服。”
“第十二:吾死后当为八幡神,不得火化遗体而是举行土葬,将吾长埋地下。”
将遗言说完之后,丰臣秀吉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不停喘着粗气。
遗言一共12条,主要是强调丰臣秀吉此前定下的“五大老”、“五奉行”制度,并且以此作为丰臣秀赖元服前这段时间里丰臣家的基本国策。
至于最后一条则是丰臣秀吉希望将自己“神化”,以此来加强丰臣家日渐衰落的威望。
真田信幸一字不差地将丰臣秀吉的遗言写在了纸上,一张白纸被写得满满当当。
“签字花押吧。”丰臣秀吉有气无力地说道。
前田利家第一个上前署名,随后便是真田昌幸、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四人,最后则是真田信幸。
等所有人都签完字后,丰臣秀吉脸上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或许在这一刻,丰臣秀吉是真的以为他制定的这套统治体系能够维持住自己死后的丰臣政权。
不过对于签字的真田昌幸等人来说,这些内容谁又会真正的在意呢?
原则上确实需要严格遵守这些条款,但谁让“原则”马上就要死了呢?
“秀赖,快过来......”
丰臣秀吉虚弱地抬起手臂,朝丰臣秀赖招了招手。
丰臣秀赖则往茶茶的怀里一钻,似乎有些害怕。
对于6岁的丰臣秀赖来说,今天这个场面有点过于陌生和严肃了。
“母亲!”丰臣秀赖抱着茶茶的大腿便不撒手。
茶茶一直紧紧地注视着丰臣秀吉,眼神中带着些许莫名的神采。
那个萦绕在她心中多年的梦魇,今天终于要消散了。
看着躲在茶茶怀里的丰臣秀赖,丰臣秀吉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而茶茶也注意到了丰臣秀吉眼中的恳求,心里一叹还是蹲下来捧起丰臣秀赖的脸蛋,“秀赖,去殿下那里。”
“快去!”茶茶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在茶茶的催促下,丰臣秀赖这才怯生生地走向丰臣秀吉。
“好孩子。”丰臣秀吉眼中满是爱怜与不舍,右手颤抖着从丰臣秀赖的脸上拂过,仿佛要将这张脸永远记在心里。
盯着丰臣秀赖看了半天,丰臣秀吉这才转头看向真田信幸。
“源三郎,你过来。”
真田信幸放下笔,也走到丰臣秀吉的身边。
殿内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大殿中央的三人,所有人的脸上都满是凝重。
他们不明白丰臣秀吉要做什么。
“秀赖,拜源三郎。”丰臣秀吉搂着丰臣秀赖指向真田信幸。
这下丰臣秀赖没有迟疑,直接走向真田信幸跪下来行了一礼。
“姨父!”丰臣秀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这一幕看得众人心里一阵发慌。
让未来的丰臣家督、日本的天下人下跪行礼,这种待遇普天之下估计也只有真田信幸一人了。
“咳咳咳!”
“咳咳咳!”
丰臣秀吉佝偻着身子一阵咳嗽,显得非常痛苦,但脸上却又带着些许笑容。
茶茶站在一旁一动不动,而宁宁则上前不停拍着丰臣秀吉的背。
丰臣秀吉挣扎着将宁宁往边上一推,颤抖着抬起手指向真田信幸,“茶茶,将秀赖抱与源三郎。”
茶茶果断上前将丰臣秀赖抱了起来,一双风情万种的美眸直勾勾地看向真田信幸。
真田信幸心中也是一叹,这托孤之情实在重如千钧。
真田信幸一动不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真田信幸的身上。
在众人看来,真田信幸此刻心里应该是在深思熟虑吧。
真田信幸确实在犹豫。
从茶茶的手中接过丰臣秀赖容易,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枷锁。
以忠义立身之人,最终也将为忠义所困。
虽然丰臣秀吉在上原城之战、上田城之战等事件中也坑了真田家,虽然真田家能拥有现在的地位和石高也离不开真田家自身的努力。
如果不是真田家屡屡渡过危机,并且经受住了丰臣秀吉的层层考验,真田家是不可能有今天的。
但在天下人眼中,丰臣秀吉确实对真田家不薄。
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源三郎,你在犹豫什么?”丰臣秀吉嘴唇一阵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