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远郊,暴雨如注。
雨水狠狠砸在神社青黑色的屋瓦上,又从飞檐边缘成串坠落,在昏黄的石灯笼光晕里扯出一道道透明的弧线。庭园深处,那株百年的樱树正在雨中凋谢,湿透的花瓣贴着青石板路,像是下了一场哀艳的雪。
源稚生到得很早。今日蛇岐八家要开一场重要的会,议题沉重得如同此刻铅灰色的天空:
如何应对本部日益迫近的目光,如何对待已经抵达的专员,如何处置日本海沟深处那枚不祥的胚胎,以及……如何压制那如附骨之疽般愈发猖獗的猛鬼众。
他已加入执行局数年,并在一年前,正式接过了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的重担。这些年,他带领着分部的混血种,在阴影里与“鬼”厮杀不休。
这里的“鬼”,并非怪谈里飘忽的魑魅,而是“猛鬼众”……那些被龙血侵蚀、自甘堕落、追求禁忌进化的极恶之鬼。他们是从蛇岐八家血脉深处滋生出的、最黑暗的果实。
他从未懈怠,每一件任务都完成得无可指摘。可猛鬼众的阴影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越缠越紧。源稚生比谁都清楚,想要根除“鬼”是徒劳的。恶鬼就蛰伏在家族的血脉里,如同光与影相伴相生。这是一个只能压制、却注定无法终结的宿命轮回。
但猛鬼众这个组织,以及他们疯狂信仰的源头……那个沉睡在神话故地“高天原”中的“神”,却是可以斩断的!
家族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卡塞尔学院在日本海沟探测到的龙类胚胎,就是当年那艘“列宁”号沉没时运载的龙卵。这大概率是猛鬼众的手笔,一次疯狂而虔诚的献祭。胚胎所在之处,就是“神”的苏醒之地!
他是蛇岐八家这一代的“天照命”,生来便被赋予了照亮黑夜、统领八姓的使命与荣光。可这份荣耀与权柄,于他而言却更像一副冰冷的镣铐。他内心深处向往的,是在法国的蒙塔利维海滩,卖卖防晒油,看着潮起潮落,了此残生。
但他走不了。那个被他称作“老爹”的老人还在家族的最前方坚守着,脊背挺直,抵挡着四面八方的风雨。他怎能忍心抛下一切,让那日渐苍老的肩膀独自承担所有?
所以,即便疲惫早已浸透骨髓,他也必须坚持下去。直到将猛鬼众连根拔起,直到将那所谓的“神”彻底埋葬。
或许,这次本部专员的到来,会是一个变数,一个……契机。
源稚生坐在神社后殿的阴影里,独自饮着清酒。微醺的感觉有时反而让头脑格外清晰,平日里那些压在心底、不便明言的话,此刻都涌到了唇边。酒精卸去了瞻前顾后的枷锁,让人更敢于直面本心。
“少主,大家长和各位家主都已入席,就等你了。”乌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低声禀报。
源稚生回过头,目光扫过乌鸦,又掠过守在门外的夜叉,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你和夜叉都来了这里,那本部专员那边,谁在盯着?”
“樱在那边守着,少主。”乌鸦答道,“是你亲自吩咐的,说交给她才最放心,我和夜叉……怕没轻没重。”
他语气里带着点被嫌弃的无奈。
“想起来了,”源稚生揉了揉眉心,酒意让他有些恍惚,“我是担心你们俩说话太冲,跟本部的人起冲突……那几个,和以前来的不一样。”
“不一样?少主还怕我们吃亏?”乌鸦有些诧异。
“不一样。”源稚生重复了一遍,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男孩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个男人……眼里藏着狮子。”
想到路明非的眼神,残留的酒意都散了几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向本殿走去。
这是座非常古典的神社,但经过细致的翻修,没有任何破落的感觉。唯独没有修的就是那座被烧焦的鸟居,还有就是朱红色的石壁,仍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甚至没有雇人来清洗,石壁上大片大片干涸的血迹,渗进了石缝里。
本殿内铺着崭新的榻榻米,并未设置神龛佛像。四壁环绕着巨幅浮世绘,笔触狂放,墨彩淋漓,描绘着神魔妖鬼的惨烈战争。云涛怒卷,业火奔腾,画中鬼怪的眼睛用特殊磷料绘制,在摇曳的烛光下莹莹发亮,恍如活物。
大殿中央,依照古礼陈列着八张黑漆小案。每张案上都供奉着一柄古刀,刀柄以金丝嵌出不同的家纹:
橘家的十六瓣菊、源家的龙胆、上杉家的竹与雀、犬山家的赤鬼、风魔家的蜘蛛、龙马家的马头、樱井家的凤凰、宫本家的夜叉。
源稚生穿过静默的人群,走到最前方,在大家长橘政宗身旁的空位屈膝坐下,向老人微微颔首。
空气凝滞如铁,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打破沉寂。在场的都是蛇岐八家的核心人物,每个人都竭力维持着符合这场合的庄严仪态,背脊挺得笔直,双手紧按膝头,仿佛祖先的魂灵正在头顶无声注视,不容丝毫懈怠与不敬。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绯红色头发的女孩,她跪坐片刻后,便有些不安分起来,脑袋微微转动,左顾右盼,手指悄悄摸向宽大的袖口……那里藏着她心爱的游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