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的讲述进入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部分。
“乌老鬼大概七十岁,瘦得像骷髅,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手里拄着一根白骨杖。”
“他一来,没说废话,直接动手。”
“他用的是【七煞索命厌】————用七种横死之人的骨灰,混合七种毒虫的毒液,画成七道符,贴在七个草人上。”
“草人代表我的三魂四魄,一旦符生效,我的魂魄就会被生生扯出体外,被煞气撕碎。”
“很阴毒,也很厉害。”
赵九缺评价,“乌老鬼的修为,比周通高至少两个层次,当时的我应付得很吃力。”
“我用【五蕴琢】护住魂魄,用【替身草人】转移煞气的锁定,用【阳火符】烧他的草人。”
“我们斗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乌老鬼还有后手。”赵九缺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看短时间内拿不下我,就用了一个更狠的————【百子噬母厌】。”
张楚岚没听懂:“百子噬母?”
“这是一种极其恶毒的厌胜术。”
赵九缺解释,“施术者需要收集一百个夭折婴儿的脐带和胎发,炼制成一百个‘子偶’。”
“然后用这些子偶,布成一个阵法,阵法会强行抽取范围内所有‘母性’或‘生育过’的女性的生机和魂魄,反哺给施术者。”
“乌老鬼用这个阵法,不是要抽女性的生机,而是要用那一百个子偶的怨气,形成一个‘怨气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所有的正面情绪、阳气、生机都会被压制,而阴气、怨气、死气则会暴涨。”
“对他来说,这是主场,对我来说,是绝地。”
赵九缺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
“领域一成,我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阴冷,呼吸都困难。咒炁运转滞涩,【五蕴琢】的光芒都黯淡了。”
“乌老鬼在领域里如鱼得水,他的白骨杖每挥一下,就有一道黑气射来,黑气里夹杂着婴儿的哭嚎,直冲神魂。”
“我受了伤,内伤外伤都有。我知道,再这样下去,我必死无疑。”
他停顿了很久,篝火噼啪作响。
“所以,我用了些手段。”
赵九缺说完后,便闭口不言,继续喝着酒。
“什么手段?”有人问。
“不能告诉你的手段,”赵九缺瞥了一眼,道:“我不在乎暴露自己的厌胜手段,那是因为没人知道我到底有多少手段,我这外号不是别人送的,而是自己打出来的。”
经过和老天师的夜谈与论道,他心中也有了些许明悟。
他不能总是想着逃避,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总是遮遮掩掩,对人提防。
该来的总会来,无论龙虎山的气局到底是不是冲着他来的,都不如坦然面对。
今夜过后,这群年轻人也能传播他的名号,让自己在罗天大醮上更加的顺利。
当然,也有可能带来全性妖人过多的觊觎。
可是,他此次上山除了帮张楚岚夺冠,不就是为了杀全性的吗?
赵九缺心中再次浮现杀意,一时间,一阵阴恻恻的风突然吹过,吹的周围的众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仿佛异人的体魄、和面前的这堆篝火都无法压下这股寒意一般。
而赵九缺的思绪,也再次回到了那片让他无比疲惫的战场,那股深入记忆之中的疲惫,无比的深刻。
甚至让他一下子弯了腰,显出了几分佝偻。
接下来的记忆,他并未向众人吐出,只是在回忆着那一段九死一生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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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嚓————!!!”
在乌老鬼那视如珍宝的白骨杖断成三截时,他那张骷髅般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
【百子噬母厌】的领域正在崩解。
一百个子偶接连炸裂,里面的怨气非但没有如他预期般反哺自身,反而在【逆阴转阳厌】的作用下倒卷回来,像是烧红的铁水浇进了冰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乌老鬼七窍流血,却仍不肯放弃。
他枯瘦的手指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骨钉————那是用横死孕妇的耻骨炼制而成的镇物【子母阴煞钉】。
一旦打入活人体内,会先蚀其下丹肾阴精元,再循血脉上攻心脉,最后爆体而出,连魂魄都会被钉上的阴煞之气撕碎。
他扬手就要打出。但赵九缺的动作更快。
书魔附体状态下的赵九缺,并没有书魔聒噪的叫嚷、吐槽,眼中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看见”了乌老鬼体内炁的流动轨迹,看见了那枚骨钉上缠绕的七缕婴灵怨气,也看见了乌老鬼右手小指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那是他修炼某种阴毒术法时留下的破绽。
《百诅簿》中记载的一百三十七种破咒法门,在赵九缺脑中如流水般闪过。
他选择了第七十二种:【截脉断炁手】。
这不是厌胜术,而是古代祝由术用来截断病气流转的手法。
但书魔将其改造了————用厌胜师的咒炁驱动,专破异人体内炁的运行节点。
赵九缺的身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乌老鬼只觉得右臂一麻,那枚即将打出的骨钉脱手落地。紧接着,他整条右臂的经脉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炁的流转瞬间停滞。
不仅是右臂,那股诡异的力道还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冲心窍!
“你……”
乌老鬼惊骇欲绝,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双腿不知何时已被几缕细如发丝的黑气缠住————
那是从破碎的【百子噬母厌】领域中逸散出来的怨气,被赵九缺以咒炁引导,反成了束缚他的工具。
书魔控制的赵九缺,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
他的五指指尖泛起灰黑色的光,那是咒炁高度凝聚的表现。
【抽髓剥魂咒】。
这个术的名字在赵九缺意识深处引起一丝微弱的抗拒————那是他本我残存的良知在挣扎。
但书魔那时已经几乎失控,对于已经消耗了大量咒炁和心力的赵九缺来说,它此时的力量太强了,那丝挣扎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瞬间就被扑灭。
赵九缺的手按在了乌老鬼的天灵盖上。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划破夜空。
乌老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那是骨髓被咒力强行抽取时产生的异象。
他的眼睛瞪大到极限,眼球上布满血丝,瞳孔却在迅速扩散————魂魄被剥离的痛苦,远比肉体的折磨更加恐怖。
赵九缺、不、书魔冷眼看着。
他能“感觉”到乌老鬼的骨髓正一点点化作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咒力的牵引,从七窍、毛孔中渗出;也能“感觉”到乌老鬼的三魂七魄正在被强行扯出体外,像是一团被撕扯的棉絮。
《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有云:“魂神澄正,万炁长存。”
可乌老鬼的魂魄,此刻正被咒力污染、扭曲,逐渐失去本来的面目。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当乌老鬼最后一点生机消散时,他的身体已经干瘪得像一具风干了数十年的尸骸。
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乌老鬼的尸体倒在桥面上,暗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脓液,在青石板路上蔓延开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赵九缺的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瓶,瓶内装着约莫三指深的暗红色粘稠液体————【魂髓液】,集骨髓精华、与魂魄残渣于一体的极阴之物。
书魔在赵九缺的意识深处发出满足的嗡鸣。
它渴望更多这样的“材料”,渴望用这些阴物施展《百诅簿》中那些被列为禁忌的术法。
赵九缺站在桥中央,脚下是乌老鬼已经干瘪扭曲的尸体。
书魔的力量还在他体内奔涌,那种掌握无数阴毒术法的充盈感、与心智被侵蚀的眩晕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嘶吼出声。
《百诅簿》摊开盖在他脸上,书皮蠕动着长出数十只浑浊的眼睛,一张布满利齿的大嘴从脸孔的嘴口处裂开,发出无声的尖啸。
赵九缺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变得乌黑尖锐,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游走。
如今,桥头只剩下他一个人————不,还有一具尸体,和一个即将被书魔彻底吞噬的自己。
“得……压制住……”
赵九缺咬着牙,左手死死按住脸上的《百诅簿》,右手颤抖着去摸腕上的【五蕴琢】。
镯子光芒黯淡,几乎要自晦,但还有一丝温润的五行之炁在艰难流转。
但就在这时————
“啧,来晚了一步。”
一个有些慵懒、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从桥头的阴影处传来。
赵九缺缓缓转身。
书魔状态下,他的感知被放大到极致。
他“看见”来人体内炁的流动异常诡异————不是寻常异人那种或刚猛、或绵长的循环,而是分成三股,每股的性质都截然不同,却又诡异地保持着平衡。
上丹之炁,阴柔粘稠,如泥潭深沼。
中丹之炁,炽烈躁动,如野火燎原。
下丹之炁,淫邪诡谲,如毒藤缠树。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了来人的模样。
四十岁上下,穿着普通的深灰色夹克和长裤,头发有些乱,胡茬也没刮干净,看起来像个落魄的中年男人。
但他那双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慵懒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随意中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
他靠在桥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
硬币在他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乌老鬼这废物,”男人开口,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欠我个人情,说今晚要还。”
“结果我来了,他就剩这么一副皮囊了。”
他瞥了一眼地上乌老鬼的干尸,又看向赵九缺手中的玉瓶,挑了挑眉:“小子,你哪一脉的?”
“齐老九的传人?不对,齐老九没这本事。”
赵九缺没有回答。
书魔在催促他:杀了这个人。”
“这个人的炁是极好的“材料”,可以用来炼制更厉害的厌胜镇物。”
但赵九缺残存的意识在抗拒。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很危险,比乌老鬼危险十倍。
书魔附体状态已经开始不稳,现在的自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强行交手,胜算不大。
“不说话?”
男人笑了笑,将硬币弹起,又接住,“那我自己看。”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就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滑过桥面。
赵九缺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同时左手一挥————七道灰黑色的咒炁从指尖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挡在身前。
【七煞锁魂网】,厌胜术中用于困锁魂体的术法,对活人效果稍弱,但足以阻滞行动。
然而男人根本没躲。
他径直撞进了网中。
咒炁构成的网线触及他身体的瞬间,异变突生————三股性质截然不同的炁,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上尸之炁粘稠如胶,将网线牢牢粘住、腐蚀;中尸之炁炽烈如火,将网线灼烧得“滋滋”作响;下尸之炁诡谲如毒,顺着网线反向蔓延,直扑赵九缺!
赵九缺脸色微变,果断切断了与咒炁网的联系。
但下尸之炁已经沾到了他的指尖。
一股淫邪、躁动、充满欲望的异力,顺着指尖经脉疯狂涌入!
书魔发出一声愤怒的嗡鸣。
它最讨厌这种直接针对心神、欲望的侵蚀,因为这会影响它对宿主意识的控制。
赵九缺闷哼一声,右手掐诀,腕上【五蕴琢】光芒大盛,五色的光晕扩散开来,强行将侵入体内的下尸之炁逼出。
但就这么一耽搁,男人已经近在咫尺。
“反应不慢。”男人评价道,同时一拳轰出。
这一拳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炁浪,但赵九缺的瞳孔却骤然收缩————他“看见”三股不同的炁在男人拳锋上交汇、缠绕、融合,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混合力量。
这一拳若是打实了,不只是肉体的伤害,连魂魄都会被那三股炁污染。
不能硬接!
赵九缺身形再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镜面已经锈蚀得模糊不清,但背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孽镜照】,厌胜术中用来照见罪孽、引发心魔的法器。对付寻常人用处不大,但对付修炼三尸法、体内本就充满欲望杂念的人,却有奇效。
赵九缺将镜面对准男人,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镜面上。
锈蚀的镜面陡然亮起暗红色的光!
男人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
镜光映照下,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实体的影像,而是直接投射在心识中的幻象:无数张扭曲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在对他嘶吼、咒骂、哭泣。
那是他这些年间接或直接害死的人,他们的怨念被【孽镜照】勾起,化作心魔幻象。
若是寻常异人,此刻早已心神失守。
但男人只是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说,“但用这玩意儿对付我,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镜光踏前一步!
三股炁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上尸之炁护住心神,中尸之炁吞噬幻象,下尸之炁则顺着镜光反向侵蚀!
【孽镜照】的镇物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镜面上的暗红色光芒急速黯淡,背面的符文一个个崩碎!
赵九缺脸色一白————毁镇了!
他当机立断,将已经毁坏的青铜镜镇物朝男人掷去,同时身形暴退。
镜子在空中炸裂,碎片四溅。男人挥手挡开碎片,却也因此缓了一瞬。
“行了,停手吧。”
男人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那股玩味慵懒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再打下去,你控制不住那东西。”他指了指赵九缺的脑袋,“煞灵上身对吧?我在一些巫士身上见过类似的情况。”
“再让它主导一会儿,你就真回不来了。”
“你到底是谁?”赵九缺沉声问。
那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我叫涂君房。”
三个字,平平淡淡。
但赵九缺的呼吸骤然一窒。
涂君房。
这个名字,在异人界如雷贯耳。
三魔派的传人,精通三尸之术,能引出人内心最深处的欲望和执念,化为实体进行攻击。
手段诡异,行事莫测,亦正亦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