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吒感知开罗城的另一端出现一股强大气息,他眉峰一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老朱,我先去那边了。”
话音未落,郑吒已将那杆黑色巨幡朝着朱鹏的方向随手一抛,巨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幡面上的鬼首图案在瘟疫雾气中闪烁着幽暗的红光。
下一秒,郑吒的身形骤然暴散!化整为零,数以百计的暗红色蝙蝠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轰然炸开,它们发出尖锐的嘶鸣,在天空中汇聚成一片涌动的暗红潮汐,朝着感应到的方向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笼罩全城的瘟疫雾海深处。
朱鹏甚至连头都没抬。
他只是随意地伸出左手,袖口处一道幽蓝影子如电射出,毒龙的龙身在空中灵活一转,精准地缠住了飞来的黑色巨幡,毒龙的身躯与巨幡接触的瞬间,幡面上那些狰狞的鬼首图案仿佛受到了某种安抚,红光微微黯淡,变得温顺起来。
毒龙缠绕着巨幡,缓缓漂浮至朱鹏身侧,它紫红色的龙眸警惕地扫视四周,龙须在空气中微微摆动。
朱鹏这才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先是在周围扫视一圈,那些被瘟疫侵蚀后痛苦死去的开罗居民,尸体正以诡异的速度腐败、溃烂,墨绿色的瘟疫雾气从他们七窍中渗出,与黑杰克的固有结界——瘟疫墓园的气息融为一体。
更远处,无数浑浑噩噩的亡魂在雾中游荡,它们生前遭受的痛苦与绝望,此刻化作了维持这个死亡领域的养分。
最后,朱鹏的目光定格在开罗城中央,那片瘟疫雾气最浓郁、死亡气息几乎凝结成实质的区域,那里正是黑杰克将瘟疫扩散至整个开罗城的核心源头。
“大道无形,运行日月。”
朱鹏轻声自语,声音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道袍的袖口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周身没有任何能量波动外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虽然我对你们的做法没有什么意见——”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是我没办法对明晃晃的功德视而不见啊。”
话音落下,朱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撤去了周身所有护体法力,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循环都暂时中止。
这一刻,他就像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彻底敞开了自己的防御。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周浓郁的瘟疫雾气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朝着朱鹏涌来!
墨绿色的雾气带着刺鼻的腐败气味,其中混杂着数十种不同瘟疫的病菌、诅咒的碎片、以及亡魂痛苦的残响。
这些雾气接触到朱鹏道袍的瞬间,哪怕是楚轩特制的法宝,布料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腐朽。
但朱鹏对此恍若未觉。
他张开嘴,开始用一种清朗、空灵、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语调,缓缓颂唱。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八个字出口的瞬间,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朱鹏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这声音中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
那韵律仿佛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共鸣,与头顶的天空形成了呼应,与冥冥之中某种宏大而古老的存在建立了联系。
以朱鹏为中心,半径三米内的瘟疫雾气。
停滞了!
紧接着开始消散。
就像阳光下的晨露,那些墨绿色的雾气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最基础的粒子,然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净化、重组,最终变成纯净的天地灵气,重新回归自然循环。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朱鹏继续颂唱,脚步同时向前迈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不是在瘟疫弥漫的死城中行走,而是在自家道观的庭院中散步。随着他的步伐,净化的范围开始扩大,从三米到五米,从五米到十米。
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些亡魂的变化。
原本在瘟疫雾气中痛苦挣扎、面目狰狞的灵体,在听到朱鹏颂唱声的瞬间,动作齐齐一顿。
它们空洞的眼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声音仿佛拥有某种魔力,穿透了它们被痛苦蒙蔽的灵智。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亡魂们开始自发地朝着朱鹏靠近。
它们移动的速度很慢,仿佛蹒跚学步的孩童,但随着距离的缩短,它们脸上狰狞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
那些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逐渐舒展,眼中疯狂的红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然后是逐渐清晰的清明。
当第一个亡魂踏入朱鹏周身十米净化范围时,它彻底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灵体,身上还穿着开罗本地商贩常见的亚麻长袍。
它的眼眶中不再是一片空洞,而是重新有了神采,那是感激,是解脱,是跨越生死后对施救者最纯粹的感恩。
它看向朱鹏,缓缓地、生疏地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它的口型与朱鹏颂唱的节奏完全同步。
它在跟着一起颂唱净天地神咒。
毒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它缠绕着黑色巨幡的龙身轻轻一抖。
幡面上那些被拘禁的冤魂,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出!
这些冤魂原本是郑吒通过招魂仪式汇聚而来,此刻却像是找到了真正的归宿,它们没有四散逃离,而是如同归巢的倦鸟,纷纷涌入朱鹏周围净化的区域。
一个接一个的亡魂被净化,恢复清明。
然后,它们加入了颂唱的行列。
朱鹏的脚步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朝着瘟疫雾气最浓郁的核心区域走去。
沿途所过之处,墨绿色的瘟疫如同被无形之手擦拭的污渍,迅速褪去、消散。
那些被瘟疫腐蚀的建筑表面,腐败的痕迹开始逆转;,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虽然不可能复生,但至少停止了那种令人作呕的溃烂过程,恢复了死者应有的安宁。
而跟随他、围绕他的亡魂,数量正在以几何级数增长。
十个、百个、千个……
当朱鹏走过三条街道,来到一处小型广场时,他身后的亡魂队列已经达到了惊人的规模。
数千个恢复清明的灵体漂浮在半空,它们的身影在瘟疫雾气中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
所有亡魂都在颂唱。
起初,只能听到朱鹏一个人的声音,那声音清朗如泉,在死寂的城市中孤独地回荡。
但随着亡魂的加入,声音开始产生叠加、共鸣。
不是简单的音量增大,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共振。
每一个亡魂的颂唱,都带着它们生前的记忆、情感、以及对这片土地最本源的眷恋。
这些个体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与朱鹏那引动天地韵律的颂唱相结合,产生了质变。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数千个声音齐声颂唱,音波如同实质的涟漪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瘟疫雾气不再是缓慢消散,而是如同遇到烈阳的积雪,迅速消融!
天空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被瘟疫墓园固有结界笼罩的区域,墨绿色的天幕开始出现裂痕,如同污垢被清水洗净般,从内部透出了原本应有的天光。
那是开罗正午时分本该有的、炽烈而纯净的阳光。
阳光透过越来越稀薄的瘟疫雾气,洒落在朱鹏身上。
他依旧闭着眼,依旧缓步前行,道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行走,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而他的颂唱声,此刻已经不再仅仅是通过喉咙发出。
那声音仿佛是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与他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流动的节奏完美融合。更准确地说,是他的整个存在。肉身、神魂、法力、乃至对道的领悟都化作了这颂唱的一部分。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声音继续扩散。
这一次,影响的不再仅仅是瘟疫雾气和亡魂。
街道两旁建筑上那些因瘟疫而滋生的腐朽苔藓开始脱落,地面上污浊的血迹开始淡化,甚至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都在被一股清新的、带着雨后泥土芬芳的气息取代。
这是道家八大神咒之一净天地神咒真正的威能。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净化。
净化天地,净化一切污秽,净化一切邪祟,净化一切不该存于此世的扭曲与堕落。
最终达到凶秽消散,道炁常存的理想状态。
朱鹏的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但他的速度实际上已经快得惊人,不是他走得快,而是净化范围的扩张速度在指数级增长。起初只是他周身十米,然后是五十米、百米、三百米……
当他来到一处十字路口,转向通往城市中央的主干道时,身后的净化区域已经覆盖了整整三个街区。上万亡魂的颂唱声汇聚成洪流,与天地产生着越来越强烈的共鸣。
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大地如同呼吸般,在回应着净化一切的颂唱。
街道的砖石缝隙中,有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钻出。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生命的迹象正在回归。
天空中的变化更加明显。
瘟疫雾气形成的墨绿色天幕,此刻已经被净化的力量侵蚀得千疮百孔。
阳光大片大片地洒落,在街道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那些光斑与尚未被净化的阴暗区域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光明正在一寸寸收复失地。
而朱鹏,就是这光明的源头。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平静如古井,倒映着前方越来越浓郁的瘟疫核心区。
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强大的源头正在疯狂地催动力量,试图抵抗这净化之力的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