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神的传送,毫无征兆启动。
上一刻还在银白色空间站内进行最后准备的众人,下一刻已然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天地之间。
落地瞬间,艾丽亚斯淡紫色的眼眸中星云急旋,无声无息的精神力场以她为中心猛然张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肉眼不可见却坚实无比的涟漪。
这层屏蔽的作用并非单纯的精神力屏蔽,包含了认知偏转与存在感淡化,将整个团队从世界的注视中暂时剥离,除非有更高境界的精神力者刻意扫描,否则他人只会下意识忽略这片区域的不协调。
几乎同时,罗应龙闭上了眼睛。他并未掐诀,也未摆出任何修真者常见的起手式,只是随意地站着,然而,他身上那股散漫的气质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周遭万物隐隐共鸣的沉静。
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渗入脚下的土壤、掠过拂过的微风、融入流淌的灵气,乃至更深处的地脉律动。这是他凭借自身修真根基触类旁通掌握的导引之术雏形,专精于感知天地元气与万物气机。
亚当的动作同样迅捷。他手腕一翻,数个只有指甲盖大小、呈现完美流线型的银灰色金属球体悄无声息地悬浮而起,旋即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不同方向激射而出,在离地百米左右的高度骤然停滞,外壳悄然滑开,露出内部精密的光学传感器、频谱分析阵列以及微不可查的能量探针。它们以某种难以预测的轨迹缓慢移动,扫描着从地表植被到高空云层,从可见光谱到多种非可见波段的全部信息。
历阿拉低吼一声,并未显化兽灵,但身上部分图腾微微发亮。他半跪下来,将一只覆盖着厚茧的手掌按在地面,通过兽灵行者与自然之灵的共鸣,他感受着大地的情绪,聆听着风带来的远方信息,搜寻着任何非自然、充满敌意或异常扭曲的痕迹。这是最古老也最直接的侦察方式,在某些科技或能量探测可能被屏蔽或误导的世界,往往能收到奇效。
宋天依旧抱刀而立,但他周身的空气比往常更加凝滞。他没有放出刀意,反而将所有的锋芒极致内敛,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气息的石头,以心为镜,任何针对他的恶意、窥探或杀意,都会在他这面刀心之镜上激起涟漪,被他瞬间捕捉并锁定来源。
琳娜亚和阿挪维亚则处于待命状态。琳娜亚指尖空间能量隐现,随时准备在遭遇突袭时展开空间屏障或进行紧急传送。阿挪维亚手中的圣典散发着柔和的微光,数个增益与防护神术已处于蓄势待发的临界点,确保能在万分之一秒内笼罩队友。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了大约三分钟。
罗应龙首先睁开了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离体后竟化作淡淡的白色雾霭,随即消散在空气中。他眼中残留着山川地脉的虚影,缓缓开口道:
“天清地明,万物有序。能量环境偏向有序,底层规则稳固。能量总体强度中等偏上,活跃度良好。不存在神道法网、魔网、因果法网一类覆盖性的天地规则网络。没有检测到大规模、高浓度聚合的信仰之力聚合体,排除主流神道显圣世界。能量倾向是天地灵气,且性质中正平和,兼容性极强,无明显属性偏斜或污染。”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感知到的细节:“灵气的自然循环完整,地脉节点分布规律,未有大规模枯竭或爆发迹象。空气中气流的流动轨迹显示,这个世界存在系统性的气运用方式,偏向内聚、强化自身、沟通天地,而非外放、驾驭元素或撬动规则,初步估计为泛玄幻侧,中武到高武过渡阶段,倾向为东方武道类文明。另外,未发现深渊、地狱、死灵界等常见负能量位面的侵蚀孔洞或渗透现象,世界屏障完整度很高,是个相对健康的世界。”
做完这番专业的“风水”报告,罗应龙这才有闲暇瞥了一眼空中那些几乎隐形的探测球,忍不住撇了撇嘴,用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吐槽的语气说道:
“妈耶,想起之前那几个鬼世界就头皮发麻。科技侧的幽灵特工,隔着十几公里能感应到光学仪器的反光,玄幻侧那个修真宗门的老怪物,神识敏锐到连水镜术里映出他袍子一角都能顺着网线联系抓过来,最变态的是那个克系世界的外神眷族,你看它一眼,它就能污染你的视觉神经,顺便在你脑子里开派对!现在搞得我都不敢随便用神识了,生怕又惹到什么不该惹的玩意儿。”
亚当的声音从一旁平静地传来,他正看着面前投影出的初步分析数据流:“你的谨慎有道理。不过,比起那些,恶魔队的那两个家伙,不是更离谱吗?”
提到恶魔队,罗应龙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和憋屈。他不爽地“啧”了一声,音量都提高了几分:
“何止是离谱!郑吒那个一脸谁都欠他八百万的杀胚,他走的根本不是正统修真路数,连武道都算不上!可偏偏……偏偏让他靠着那股子黑洞一样的意境,硬生生做到了回光!我把《太乙金华宗旨》都快翻烂了,日夜观想眉心祖窍,离真正的回光返照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倒好,精神如黑洞,吞噬万物光影,反照自身形神,这他妈是回光?这分明是要以精神开辟混沌,自演天地雏形吧?!我要是能有他这份精神境界,早就度过三灾,我师父都要上表祖师爷,在洞天里给我划个山头当另外一脉了!”
金发的琳娜亚此时已收起了指尖的空间能量,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调侃:“至少郑吒队长的力量模式还在能理解个大概的范畴。那个三无眼镜男呢?你上次不是说,连看都看不懂他在干什么吗?”
罗应龙的脸色瞬间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摆烂的轻松,他耸了耸肩:“正因为完全看不懂,所以反而无所谓了啊。你想啊,队长。”
他朝亚当的方向努了努嘴,“上次在情报交换的时候,只是和那个变态对视了几分钟,分析了一下他透露的无关紧要的信息,回来之后差点道心不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重构了三天三夜的心理防线。为什么?因为那个变态,他是真的能从你瞳孔的细微变化、不自主散发的信息素、思维间隙散逸的精神念头,甚至是你目光本身的特质,硬生生‘读’出你潜意识里的想法、推演出你未来的行动模式、计算出你所有的弱点和可能性!在他面前,你感觉自己就像个透明的、关节处还连着线的木偶,一举一动都在他预设的剧本里。”
刚刚接收完探测球全部数据,正进行交叉比对的亚当,听到罗应龙这番话,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顿了一瞬间,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面孔,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一丝火气。
“所以,”亚当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冷硬,“从那次之后,天神队的所有外部侦查手段,尤其是针对可能存在的、具备高维感知或因果洞察力敌人的侦查,全部进行了升级换代。我们现在使用的,是多重物理隔离、信息转码缓冲、最终单向读取的复合模式。”
他调出一个光幕,上面显示着探测球的工作原理简图:“探测球本身不主动发射任何可能被感知的探测波,只被动接收环境中一切可接收的物理信息,光线、热量、声音震动、磁场变化、基础粒子流等。这些信息在球体内第一时间被转化为最原始的二进制数据流,经过三进制、古汉语、楔形文字等随机排序的二次转码,存储于完全物理隔绝的本地缓存。只有当探测球返回,或者通过绝对加密的量子通讯链路传回数据包后,我们才会在确保外部链接完全切断的封闭环境中,对转码后的数据进行逆向解码,最终看到的,是经过至少两层翻译和隔离的录像。即便存在能通过‘被看’这一行为反向追溯或施加影响的敌人,也需要先穿透物理隔离,再破解随机动态密码,最后才能接触到已经被转述过、失去直接观测属性的信息。”
罗应龙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迟疑地问:“队长……真有人,或者存在,能做到隔着这么复杂的屏蔽和转码,依然能察觉到被观察,甚至进行反向干涉?”
亚当关闭光幕,目光投向远方郁郁葱葱的山林,面无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凝重:“我不知道。至少以我目前的知识和逻辑推演能力,我做不到。但主神空间里,无奇不有。我的那个一生之敌,如果他真的进入了主神空间,以他的能力,未必不能做到类似,甚至更超出想象的事情。”他顿了一下,“而主神,是绝不会放过这种潜力的个体。他肯定在某个队伍里。”
这个推论让气氛瞬间凝滞。连最跳脱的罗应龙也收敛了神色,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亚当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之中,“初步环境扫描完成。综合罗应龙的灵气感知、历阿拉的自然共鸣,以及探测器的物理数据分析,可以确认,当前世界背景为地球古代,具体年代待考,地貌植被与东亚温带地区相似。外太空轨道未发现任何人造卫星、空间站或大规模能量反应的痕迹,近地空间也未检测到高频率的电磁波通讯、雷达扫描或能量射线条带。该世界当前的文明等级,至少在我们降临的这片区域,处于前工业时代。”
他环视众人:“对方是否已经先于我们进入本世界,目前未知。所有已展开的隐蔽探查手段保持运行,琳娜亚,尝试展开超低频空间涟漪探测,搜寻非常规空间传送残留痕迹。艾丽亚斯,精神扫描范围扩大,模式调整为广域模糊感知,重点注意大规模的生物情绪异常聚集或突然的认知空白区域。阿挪维亚,准备一个低功率的侦测邪恶或类似范围感应神术,但先不要激发,等我指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罗应龙和历阿拉身上:“你们两个,尤其是罗应龙,收起你的探查手段,历阿拉,减弱与自然之灵的共鸣强度。在完全摸清这个世界对超凡感知的容忍度和反制机制前,过于活跃的探查就像黑暗中的火炬。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配合艾丽亚斯的精神屏蔽,做好团队自身的遮掩工作。罗应龙,用你的修真手段扰乱我们附近区域的天机卜算轨迹;历阿拉,安抚可能因为我们降临而受惊的地脉精灵和自然意识,确保我们不会因为环境排斥而被世界本身标记为异常。”
两人点头领命。罗应龙从怀里摸出几枚古旧铜钱,随手抛洒在地,铜钱落地却不发出声响,反而悄无声息地融入土中,一股晦涩难明的波动扩散开来,将他们一行人存在相关的因果线暂时搅浑。
历阿拉则低声吟唱着带有蛮荒气息的歌谣,手掌轻抚地面,身上温和的兽灵气息弥漫,与周围的草木山川建立起友善的沟通渠道,悄然化解着因空间传送带来的细微排异反应。
亚当则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了几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这些衣物看似是普通的粗布或丝绸古装,款式参考了多个东方古代文明的常见样式,介于汉、唐、宋之间,细节上做了模糊处理,力求在任何类似背景的世界都不显得过于突兀,同时内衬嵌有纳米级的自适应调节纤维,能根据环境微调温度、湿度,并提供基础的防刺、缓冲功能。
“换上衣服。”亚当将衣物分发给众人,“我们可能需要与本土居民接触,或者至少避免因为服装问题第一时间引起大规模围观。探测器显示东北方向三百公里外有大型人类聚落的能量反应和烟火气息,西南方向一百公里左右有小型村庄的迹象。任务目标很可能潜伏在人口聚集区,或者某些能量异常的偏远地点。在进一步情报到位前,保持低调,向东北方向的大型聚落隐蔽移动,沿途注意搜集任何异常信息。”
天神队的成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更换衣物,调整状态,将现代或奇幻风格的装备巧妙隐藏于古朴的衣着之下。转眼间,一群画风各异的轮回者,便融入了这片青山绿水之间,乍看上去,像是一支气质不凡、但并无太多特异之处的古代旅人商队。
只是,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高度戒备的心和已然开始无声运转的杀戮机器。
………
与此同时,遥远南方的岭南地区。
这里山峦起伏,林木葱郁,气候温润潮湿。在一处并无名号、看似寻常的秀丽小山之巅,几间白墙黑瓦的房舍依山势而建,围成一座清幽的庭院。院中有一方石台,台边一株老梅斜伸,虽未到花期,但枝干虬劲,别有一番风骨。
石台旁,一个身着朴素青衫的俊秀青年,正闭着双眼,神情专注地在一块青黑色的磨刀石上,缓慢而稳定地磨砺着一把形制古朴的连鞘长刀。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刀锋,只有磨石与刀身接触时发出的极有韵律的“沙沙”声,规律地回响在寂静的庭院里,与山间的风声鸟鸣融为一体。
突然,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顿了。
那“沙沙”声戛然而止。
青年依旧闭着眼,但握着刀柄和刀背的手指,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他周身那股与庭院、山风、自然完美交融的平和气息,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平静湖面落入了一颗无形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