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助他,非仅为报私恩,更是顺应此‘善恶有报’之天理人心。”
“我龙虎山为正一祖庭,若连此等彰善之事亦畏首畏尾,何谈教化一方,领袖玄门?”
他目光扫过众人,见几位年长弟子已然陷入深思,年轻如张灵玉者,眼中则焕发出认同的光彩。
老天师知道,道理已说到七八分。
于是,他神色一肃,缓缓竖起一根食指,声音沉凝,一字一句道:“今日,老道在此,与尔等明言一事。”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聚焦于老天师那根竖起的手指。
“第一,”老天师清晰地说道,“此次开坛画符,仅代表老道我张之维个人的意愿与决断,与龙虎山正一道之整体立场,并无必然关涉。”
“所需一应物料、坛场布置,皆从我私库支取,不动公中分毫。”
此言一出,众弟子皆愕然抬头。
老天师目光平和而坚定地看向他们:“我并非以正一道魁首、龙虎山当代天师的身份,在此向你们下达谕令。”
“我只是以你们师父的身份,请求你们————我的弟子们,若认同老道此举合乎道义,心甘情愿,便请助我一臂之力,共成此次斋醮科仪。”
“倘若心中仍有疑虑,或觉不妥,亦无妨。你们可在旁观礼,无需参与具体仪轨,老道绝无半分怪责之意。”
他这番话,彻底将个人与宗门区分开来,将一场可能引发争议的宗门行为,转化为师父个人的请求与弟子们自由选择是否相助的私谊。
既最大限度维护了宗门清誉,避免授人以柄,又将他决心助赵九缺的意志表达得淋漓尽致。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几位弟子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师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将他们置于“弟子”而非“门下执事”的位置,这份坦荡、担当与回护之意,让他们心中原本的顾虑,瞬间显得渺小了许多。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站在最前方那位身材矮小、白发稀疏、却是众弟子中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大弟子,忽然踏前一步。
他面容清瘦,皱纹深刻,此刻眼眶却微微发红,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师父!您这话,折煞弟子们了!”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您是龙虎山正一道的当代天师,是弟子们的授业恩师!”
“您的一言一行,所思所虑,岂能与龙虎山、与我们这些弟子撇开关系?”
“若我们今日,因些许虚名浮议,便眼睁睁看着您为践行道义、报答善缘而独自行此大仪,自己却袖手旁观……百年之后,我等有何面目,去见龙虎山历代祖师?”
“有何脸面,自称是您张之维的弟子?”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瞬间点燃了殿中气氛。
“大师兄说得对!”
那位方才提出顾虑的儒雅中年弟子,此刻脸上疑虑尽去,转为慨然,“师父既明大道,承负在心,弟子岂能落后?愿随师父行仪!”
“算我一个!”
掌管戒律的老弟子也重重点头,“规矩是死的,道义是活的。”
“赵居士有义于我山门,我山门自当有义于他,此方为玄门正理!”
“弟子愿助师父!”
“师父,让我们一起来吧!”
请愿之声接连响起,众人神情激动,先前那点犹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连最年轻的张灵玉,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着光,用力点头。
老天师看着座下群情振奋的弟子们,脸上那严肃的神情缓缓化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柔和。
他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任由那激昂的情绪在殿中回荡片刻。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双眼。
就在他闭目的刹那,一股无形无质、却浩大磅礴的气势,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并非压迫,而是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充盈了整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修为臻至化境、心神与天地大道隐隐相合时自然流露的“场”。
殿中所有的声音,在这股“场”的笼罩下,自然而然地平息下去。
众人皆屏息凝神,仿佛连心跳都放缓了半拍,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敬畏与期待,投向那位端坐上首、此刻仿佛与身后祖师画像融为一体的老人。
老天师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清澈深邃如古井寒潭,又仿佛映照着浩瀚星河。他没有看任何人,又似乎将所有人都看在眼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和,却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落在大殿中央。
“既然如此,三日之后,午时三刻,于后山开坛,开‘祈天敕雷大醮’。”
老天师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需一应仪轨、职司、器物、经忏,皆按古制最高规格预备。”
“灵玉。”
“弟子在!”张灵玉连忙躬身。
“你持我的口令,去藏经阁请出《上清灵宝大法·雷部》相关古卷,并与典造堂协同,仔细核查所有法器、幡幢、符纸、朱砂、香料等物,务必齐备精良,不得有丝毫纰漏。”
“遵命!”张灵玉郑重接过。
老天师又看向那位年长的大弟子:“怀明。”
“弟子在。”矮小白发老者应道。
“你总领此次科仪外坛诸事,调度人手,布置坛场,维系清净,一应杂务,由你统筹。”
“弟子领命!”
“守拙。”老天师看向那位儒雅中年弟子。
“弟子在。”
“你精研科仪经忏,此次大醮所有经文科本、步罡掐诀、礼神明序,由你总责核对引导,确保仪轨纯正无谬。”
“弟子明白!”
“正严。”老天师看向掌管戒律的老弟子。
“弟子听令。”
“科仪期间,坛场内外以肃静为要。”
“由你负责戒护坛场,隔绝闲杂,凡有冲撞干扰者,无论内外,依律处置。”
“必不辱命!”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各弟子凛然受命,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有全神贯注的郑重、与即将参与重大仪典的肃穆。
殿内气氛,由先前的激昂,转为一种沉静而充满力量的紧绷感,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只待时辰到来。
分派已毕,老天师微微颔首:“都去准备吧。”
“此醮非同小可,关乎一位求道者的生死一线,亦关乎我龙虎山承负之道。”
“望尔等各尽其心,各司其职,共襄此举。”
“谨遵师命!”七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大殿梁柱间隐隐回响。
众人行礼,依次退出正殿,步履匆匆却沉稳,各自领命而去。
殿内,复归宁静,只余老天师一人独坐。
他缓缓抬眼,目光似乎穿透殿顶,望向高远苍穹,低声自语,又似在与冥冥中的存在沟通:“承负因果,感应天心……”
“赵小友,老道能为你做的,便是以这龙虎山千年传承的正道科仪,为你引下那一线最纯正的天威劫雷。”
“至于能否把握住,在那绝地中搏出生天……便看你自身的造化与决心了。”
香炉中,最后一缕青烟笔直上升,散入虚空,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