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天之诅。”
四字一出,精舍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老天师凝视着赵九缺,半晌,才缓缓道:“皇天……之诅?你这后生,眼界所及,心念所动,尽是些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
“何谓‘皇天之诅’?老道愿闻其详。”
赵九缺整理了一下思绪,解释道:“此乃晚辈根据自身对‘诅咒’一道的粗浅理解,结合一些古老禁忌记载的推测。”
“晚辈认为,诅咒之力,并非仅存于人心怨毒、或邪法仪式。”
“天地自然,运转有时,亦有‘诅’之显化。”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中无形的轨迹:“天之诅,显于无常。”
“雷霆骤雨,旱魃洪涝,非人力所能左右,降于世间,不分善恶,此可谓‘天发杀机’,亦是‘天’对渺小生灵的一种无情‘诅咒’,是为劫数。”
“雷霆雨露,或杀伐,或滋养,皆有其‘劫’意。”
他脚下轻轻一踏:“地之诅,显于绝地。”
“如晚辈将去的那一处绝地,又如古籍所载的某些大凶之穴、阴煞汇聚之所。”
“地脉气局自然形成,却断绝生机,吞纳万物,入者九死一生。”
“此乃‘地发杀机’,是大地本身形成的囚笼与葬场,可谓‘九幽阴煞,埋骨离魂’。”
最后,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人之诅,则显于人心。贪嗔痴恨,阴谋算计,毒计暗箭,言语中伤,邪法害命。”
“此乃‘人发杀机’,其力或不如天地之威磅礴,但其阴毒诡谲,蚀骨腐心,往往更为直接难防。”
“晚辈妄自揣度,天地人三才,各有其‘发杀机’之能,亦可视为三才各自层面上的‘诅咒’显化。”
赵九缺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传说中的绝地,“那处死地,晚辈多方查证推测,其核心凶险,极可能源于一种极端扭曲、吞噬一切生机的‘地脉之诅’,乃‘后土之诅’的一种极致体现。”
“要破此局,单凭人力硬抗,或寻相生相克之物,恐怕难如登天。”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在老天师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故而晚辈想,是否可用‘天之诅’,来制衡‘地之诅’?”
“雷霆,乃天之杀伐利器,至阳至刚,正是‘皇天之诅’最直接、最暴烈的显化之一。”
“以天威劫雷,冲击地脉绝诅,或能以极致暴烈,打破那种极致的吞噬与死寂,于毁灭的碰撞中,强行撕开一丝‘变数’,觅得一线‘生机’。”
“此即为晚辈所求‘天师引劫雷符’的真正用意————非为护身,非为攻敌,而是以此符为引信,在那死地之中,主动以‘天之诅’,勾连‘地之诅’!”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人之诅’……晚辈自身所负之‘五弊三缺’,以及这半生所修所持的诸般阴诡手段、心头积郁的种种不甘执念,或许……便是晚辈需要带入那绝地,用以填补这‘三才之诅’最后一环的东西。”
“天地人三才诅咒齐至,于死地之中相互冲克、湮灭,或可……‘破而后立’。”
“所以,你……你才想将这般咒诅之力,融入至阳至正的雷符之中?”
即便以老天师的见识与心性,此刻也感到一丝震惊。
这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危险,简直是逆乱阴阳,强行将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甚至互相冲突的力量糅合一处。
赵九缺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正是。”
“晚辈身负‘五弊三缺’,某种意义上,便如同时刻背负着一道持续生效、作用自身的‘皇天之诅’。”
“寻常的天雷,或许能涤荡外邪,却未必能撼动这深入性命本源的‘诅咒’。”
“晚辈需要的,不是纯粹的毁灭或净化,而是一种能针对‘诅咒’本身、带有‘审判’与‘剥夺’属性的‘天罚’。”
“以通天箓篡改符胆,将一丝‘皇天之诅’的法则真意,嫁接到‘天师引劫雷符’代天行罚、裁决罪孽的根基之上,或许……能创造出一种专克我性命中五弊三缺的‘特化天劫’。”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不过,方才得老天师您以‘我命在我’、‘观照本心’之言提点,晚辈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细细想来,这念头虽然看似巧妙,实则仍是外求奇技,执着于‘术’之诡变,希图以更霸道、更取巧的外力强行破局,与老天师所言向内观照、明心见性之根本,已然是背道而驰。”
“是晚辈又着相了,故而,此念已经被我彻底熄灭、不做他想。”
“晚辈不再奢求那融入‘皇天之诅’的异变雷符,只求一道由老天师以天师府纯正传承、清净心神所绘的‘天师引劫雷符’,足矣。”
精舍内一片寂静。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悠长的呜咽。
田晋中已是听得心神摇曳,他虽不通厌胜咒诅之术,也早已没有机会学习、精进符箓雷法。
但赵九缺这番将天地极致之“诅”、与道门至高之“雷”强行糅合的构想,其胆大妄为与其中蕴含的、对自己命运的剖析与决绝,令他感到浑身一阵难言的寒意。
老天师久久不语,只是看着赵九缺,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他从外到里,从今生到来世都看个通透。
良久,老天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叹息声里蕴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叹,有惋惜,也有深深的感慨:“好一个‘天地人三才之诅’……好一个‘以天诅破地诅’……赵九缺啊赵九缺。”
“仅凭观摩老陆施展通天箓的些许片段,便能推测出其妙用在于‘篡改符箓根本结构’,进而生出将‘皇天之诅’这等阴毒法则,融入至阳雷符的惊世构想……”
“这份眼力,这份对不同力量体系本质的敏锐洞察、与天马行空的联想能力……啧啧。”
他摇着头,语气却并无责备,“老天爷只让你背负这‘五弊三缺’的命格,没把你这一只能窥见天地道理、亦或是可以说‘诅’理的眼睛、这一副敢于将自身也填入棋局的胆魄一并收走,都算得上是你的‘福气’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离赵九缺更近了些,仔细端详着这个年轻人苍白却坚毅的脸庞:“如此智慧,如此眼力,如此决断……”
“若非这命格所累,心思不得不大半用在挣扎求存与钻研偏锋之上,但凡你能投在一个传承完整、有上乘性命双修之法的正派法脉门下,心无旁骛,循序渐进……”
“到了老道我这个年纪,你的成就,你的实力,恐怕真的不会弱于老道我,甚至……犹有过之也未可知。”
“可惜,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