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尸,上尸名“踞”,中尸名“踬”,下尸名“蹻”。
《重修纬书集成》卷六《河图纪命符》称:“三尸之为物,实魂魄鬼神之属也。欲使人早死,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飨食人祭拜。”
“每到六甲穷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罪过,过大者夺人纪,过小者夺人算。故求仙之人,先去三尸,恬淡无欲,神静性明,积众善,乃服药有效,乃成仙。”
《历代神仙通鉴》卷八说:“三尸者,一曰青姑,主伐人眼,令人目暗面皱,口臭齿落;二曰白姑,主伐五脏,令人心耗气少,健忘荒闷;三曰血姑,主伐胃管,令人腹腔烦胀,骨枯肉焦。”
“踞、踬、蹻,”赵九缺对着三尸傀一礼:“三位,还请受死。”
三尸傀并未有什么反应,它们无有灵智,只有源于三尸的本能。
静室角落的阴影中,空间微微扭曲。
三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浮现,随即露出三个约半个手掌大小、形态诡异、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偶————
正是【三魔偶】。
它们静静地与三尸傀一起落在阴影里,没有眼珠的空洞眼眶,却仿佛在注视着它们的主人。
赵九缺没有停止,手印再变,咒炁如同涓涓细流,又似怨魂哀嚎,注入【三魔偶】体内。
【三魔偶】表面的木质纹理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蠕动,散发出更加浓烈的、扭曲的欲望气息。
捂眼的“贪偶”,捂嘴的“嗔偶”,捂耳的“痴偶”,它们额头上对应的“贪”、“嗔”、“痴”三字,此刻正闪烁着微弱、却令人心悸的“金血灰”三色炁光。
赵九缺闭上双眼,不再压制内心翻腾的杂念,反而主动将其引导、放大。
他对张楚岚那“性命双修”法门的渴望,对金光咒那勃勃生机的觊觎,对弥补自身缺陷的迫切……这份因“缺命”而扭曲膨胀的贪欲,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向捂眼的“贪偶”。
“贪偶”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的“贪”字光芒大盛,散发出一种引人堕落的诡异气息。
它那捂住双眼的小手缝隙中,似乎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在闪烁,死死地“盯”着赵九缺。
紧接着,是因张楚岚的拒绝、因自身无法修持正法而产生的暴戾、烦躁与被冒犯的怒意。这份因“缺权”而滋生的嗔恨,如同毒火般烧向捂嘴的“嗔偶”。
“嗔偶”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捂住嘴巴的手臂上,木质纹理扭曲暴起,额头的“嗔”字血光隐现,一股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毁灭气息扩散开来,让静室的空气都变得灼热而扭曲。
最后,是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沉溺于不切实际幻想,对“正”法近乎病态的执着与痴愚。这份根植于自身根本的迷茫与妄念,化作灰色的雾气,缠绕向捂耳的“痴偶”。
“痴偶”显得最为“平静”,但那捂住双耳的姿势却透着一股彻底的隔绝与麻木。
额头的“痴”字灰光流转,散发出一种万物皆虚、万事皆空的虚无感,仿佛要将赵九缺的心神也一同拉入永恒的沉寂。
三股被具象化、放大化的负面情绪,通过三魔偶的转化,反而变成了三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赵九缺此刻内心最深处的丑陋与扭曲。
这不是传统的“斩三尸”,道家斩三尸是斩去对俗世的执着,以求清静飞升。
而赵九缺此法,是以自身咒炁结合三魔派秘术的手段,是以自身“三缺”命格为柴,以“三毒”为火,进行一次对自身心灵污秽的“焚烧”与“切割”。
其过程,凶险万分,无异于刮骨疗毒,甚至更甚!
“三尸神……给我显化!”
随着他一声低喝,三魔偶猛地一震!
它们并未攻击,而是如同镜子般,投射出三团模糊不清的虚影。
这并非召唤三尸傀攻击外敌,而是引动自身被魔偶吸纳、储存的“三尸”之炁,将其具现化于三尸傀之内,将其外放于三尸傀之中,进行一场另类的“内观”与“斩却”!
三团虚影各自钻入三尸傀之内,刹那间,赵九缺面前原本安静伫立的三尸傀开始异动。
它们的眼中出现了神采,但是并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汹涌澎湃的负面情绪和扭曲的欲望具象。
他“看”到了。
上尸彭踞眼中的贪念化作一只布满血丝、巨大而饥渴的眼睛,显化出赵九缺记忆之中,张楚岚施展金光咒的画面,眼中充满了占有的疯狂和永无止境的索取欲。
它吐着剧毒的蛇信子低语着:“得到它!吞噬它!那是弥补你缺陷的唯一希望!不惜任何代价!”
中尸彭踬眼中的嗔念则化为一团不断爆炸、扩散的黑色火焰,火焰中映照出他之前对张楚岚出手的场景,充满了被冒犯的暴怒、掌控局面的傲慢、以及事后反思带来的自我攻击与迁怒。
它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毁掉!毁掉一切碍眼之物!凭什么他可以有,而你只能注定天生残缺?!”
下尸彭蹻掀开红盖头,露出了一张姣好却有八道明显胎记伤疤的俏脸,它眼中的痴念最为诡异,它檀口微张,吐出了一股子灰色的炁,像是一片粘稠的、灰色的迷雾,弥漫在整个空间。
迷雾中回荡着绝望的呢喃:“没用的……你注定与此道无缘……强求只会带来毁灭……但好想要啊……哪怕就只有一丝……”这迷雾不断消磨着他的意志,让他沉沦于自怜与妄想的泥潭。
这三股力量相互交织,不断冲击着赵九缺的心神,试图将他拖入彻底的疯狂与迷失。
面对这内心炼狱般的景象,赵九缺的内心却异常冰冷。
他早已习惯了与各种负面的能量打交道,无论是咒炁,【百诅簿】中的怨灵,还是各种邪祟,抑或是自身命格带来的厄运与苦痛。
此刻,他并非要像正统丹道那样“炼化”三尸,而是要以更决绝、更符合他道路的方式————撕裂、剥离、并将其重新纳入掌控。
赵九缺盘坐在静室中央,脸色在“金血灰”三种光芒的交替映照下变幻不定,时而因贪婪而扭曲,时而因愤怒而狰狞,时而又因痴妄而麻木。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冰冷的汗珠,那不是疲惫的汗水,而是心神剧烈挣扎、灵魂被撕裂时产生的痛苦的具象化。
他“看”到了那个对金光咒流着涎水、眼神炽热贪婪的自己;他“听”到了那个因被拒绝而杀意凛然、发出冷笑威胁的自己;他“感受”到了那个明知前路已绝、却依旧对着虚幻光芒伸出双手的、可悲的自己。
这些形象,如此清晰,如此丑陋,让他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冰寒。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