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条了。”
苏三娘将一卷纸带放在了桌面上,她的眼中流露出凝重与无奈。
林介的目光在那行文字上停留了许久。
发报人是位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地下的渡鸦摩根。
“鉴于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严重违规事件以及总部下达的红色指令,北美分部必须在此郑重声明,我们将暂停与贵方的一切非官方合作项目,冻结所有关联账户并撤回所有外派技术顾问。”
“这是一个理性的决定。”伊芙琳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评价道,“摩根是个精明的投资人,当一项资产的风险已经远远超过了潜在收益甚至可能危及到投资者自身安全的时候,及时止损是唯一的选择。”
“他必须这么做。”林介点了点头,“如果他继续公开支持我们,那么下一个被清洗的对象就会是北美分部,爱迪生正愁找不到借口攻击他,这时候给鹰派递刀子是最愚蠢的行为。”
但这封电报并没有在这里结束。
在那段充满了官僚主义辞令的声明最后,摩根用暗语留下了一段备注。
“注意天气,一场源自阿尔卑斯山的寒流正在南下,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群专门负责清理腐烂枝叶的园丁。他们不讲道理,不听解释,只负责铲除,建议在暴风雪来临前寻找遮蔽。祝好。”
寒流指代的是位于阿尔卑斯山脉附近的慕尼黑分部,也就是鹰派大本营。
而“园丁”指的就是那些直属于最高理事会、拥有独立执法权且装备了针对猎人特化武器的“内部调查科”督查官。
“他是在告诉我们。”林介将纸带卷起来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点燃,“追兵已经出发了。”
“园丁……”朱利安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我在伦敦的时候听说过这支队伍,他们从不参与对UMA的收容任务,他们唯一的职责就是处理那些‘失控’的调查员。”
“据说他们每个人都装备了能够抑制灵性流动的禁魔武装,并且对理事会拥有绝对的忠诚。”
这是一种何其讽刺的现实。
他们刚刚在婆罗洲的雨林里为了人类的生存而与那个试图造神的疯子进行殊死搏斗。
但当他们带着满身伤痕回到文明世界时,等待他们的是来自背后的冷枪与镣铐。
……
同一时间。
伊比利亚半岛,葡萄牙,里斯本。
位于阿尔法玛老城区的一家名为“法多之声”的地下酒馆里。
里卡多·席尔瓦,这位在I.A.R.C.内部有着“屠夫”绰号的伊比利亚半岛王牌猎人,此刻正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油腻木桌旁,他的大手正极其温柔地抚摸着桌上一把刚刚保养好的弯刀。
他在享受着难得的假期。
但这种宁静在酒馆大门被粗暴推开的瞬间戛然而止。
进来的只有六个人。
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深灰色长风衣,头上戴着黑色的宽檐帽,脸上覆盖着没有任何表情特征的银色金属面具。他们的行动整齐得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机械人。
酒馆里的嘈杂声立马瞬间消失了,无论是醉醺醺的水手还是浓妆艳抹的舞女都本能地感觉到了这群不速之客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里卡多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眼睛在那六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们腰间那把造型奇特、枪管异常粗大且连接着蒸汽软管的特制短枪上。
“督查官。”
里卡多低声吐出了这个词,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藏在桌下的另一把弯刀。
“里卡多·席尔瓦。”领头的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开口了,“编号EU-048。根据总部第73号清洗令,你被指控涉嫌与激进组织有染。”
“放屁!”
里卡多猛地掀翻了桌子,厚重木桌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了那群灰衣人。
“老子在南美丛林里给协会卖命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想要我的刀?那就自己来拿!”
他那件名为【血肉哀嚎】的怪诞武装瞬间发动,双刀表面泛起了一层嗜血的红光,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冲了出去。
但那群督查官并没有丝毫慌乱。
他们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短枪。
“砰!砰!砰!”
高压气体释放的闷响。
六张由特殊金属丝编织而成的罗网从枪口中喷射而出,在狭窄的酒馆空间里交织成了一道无法躲避的囚笼。
里卡多的双刀狠狠斩在了金属网上,发出了金铁交击的脆响。
但他惊恐地发现,平日里削铁如泥、甚至能吞噬生命力的红光在接触到这些网线后很快就熄灭了。
“禁魔……”
里卡多绝望地吼道。
紧接着,强烈的电流顺着金属网传遍了他的全身。
这位曾让无数UMA闻风丧胆的屠夫在电流的冲击下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领头的督查官走了过来,重重地踩在了里卡多的脑袋上,将他的脸死死地按在地板上。
“这是一个新时代,席尔瓦先生。”
“在这个时代里,不再需要你们这种不守规矩的野狗。我们需要的是听话的家犬,或者是……死狗。”
这并不仅仅发生在里斯本。
在伦敦的雾都小巷,在柏林的工业区,甚至在遥远的圣彼得堡。
一场针对整个协会内部“不稳定因素”的大清洗正在以极其高效且冷酷的方式全面展开。
凡是曾经对鹰派或者遏制派表现出过不满、凡是拥有着过于强大的独立武装力量、凡是可能接触过那段沉默历史的猎人,都在这一个夜晚成为了目标。
……
新加坡,广福义庄。
林介当然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欧洲大陆上正在发生着怎样的血腥变故,但他的敏锐直觉告诉他,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伊芙琳,收拾东西。”林介下达了指令,“把你那个工作间里所有带不走的设备全部销毁。”
“朱利安,去帮苏三娘转移重要的账本和人员名单,既然我们把这里变成了战场,就不能让洪门的兄弟们替我们背锅。”
安排好一切后,林介重新回到了正堂。
此时已是深夜,但义庄的大门却罕见地并没有上锁。
林介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他在等待。
果然。
当时针指向凌晨两点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昆虫振翅般的嗡鸣声从街道尽头的阴影中传来。
林介看到一只由机械齿轮和发条构成的甲虫正歪歪扭扭地飞了过来,最后停在了他面前的台阶上。
甲虫的背部弹开,露出了一个小型的微缩留声机滚筒。
林介并没有感到意外,在这个充满了黑科技的里世界,这种传信方式并不算稀奇。
他伸出手,轻轻拨动了甲虫腹部的一个发条。
“滋……滋……”
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之后,一个经过了变声处理的、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从那个微小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看来您已经收到了那份红色的礼物,林先生。”
那个声音里带着丝早有预料的从容,还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在庞大而腐朽的体制面前,个人的力量就像试图阻挡洪水的沙砾一样渺小。”
“如果您只是想来嘲笑我的话,那您可以闭嘴了。”林介冷冷地说道,虽然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录音。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朗了,他们要清洗掉所有的异己,建立一个绝对集权的铁血秩序。在这个新秩序里,没有你们的位置。”
“您和您的团队已经是死人了,除非……”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是在给林介思考的时间。
“除非您愿意接受我们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