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重新背好吹箭筒，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是那种单纯的冷漠，而是绝对的威严。
“听着，外乡人。”
“在这里所有鲜艳的东西都是死亡的警告。”
“越美丽，越致命。”
“收起你们那种可笑的好奇心，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有人因为这种愚蠢的原因掉队或者受伤，我会直接把他丢在这里喂蚂蚁。”
这一次没人开口。
林介也保持了沉默，他知道纳蒂亚是对的。
在这个残酷的绿色世界里，他们掌握的那些枪炮、炼金术甚至是怪诞武装，在某种程度上都失效了。
这里的敌人不是具体的某个怪物。
而是这片森林本身。
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菌，是那些色彩斑斓的毒物，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自然法则。
“继续走。”
林介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谨慎。
“纳蒂亚，你在前面带路。”
“伊芙琳，你在中间，别离我和朱利安太远。”
“我们……还没到休息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队伍的行进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没有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关注着脚下的每一步路。
纳蒂亚展现出了她作为“森林之女”那令人惊叹的生存能力。
她不需要指南针就能在迷宫般的丛林里分辨出正确的方向。
她能通过几根折断的树枝和泥土上的痕迹，判断出前方是否有大型猛兽经过。
当众人的饮用水即将耗尽时，她拒绝带着大家去那条虽然宽阔但可能充满了寄生虫的溪流取水，而是用巴冷刀砍断了一种有着粗大茎干的藤蔓。
清澈、甘甜且富含矿物质的汁液从藤蔓的切口处流了出来，那是大自然恩赐的最洁净的水源。
“喝吧。”
纳蒂亚仰起头，让那股甘泉流入喉咙。
“这叫水藤。在雨林里，它比黄金还珍贵。”
当夕阳的余晖终被厚重的树冠彻底吞没时，森林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了下来。
夜幕降临了。
对于雨林来说，夜晚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那些在白天蛰伏的掠食者开始苏醒，无数诡异的声音开始在黑暗中回荡。
“我们不能在地面过夜。”
纳蒂亚停下了脚步，她选中了几棵呈三角形分布的、足有三人合抱粗的巨型望天树。
“地面的湿气太重，而且晚上会有成群的行军蚁和毒蛇出没。”
“我们要上树。”
在她的指导下，四人利用绳索和一种特殊的攀爬技巧，艰难地爬上了距离地面约十米高的一处宽阔枝丫。
这里虽然依然潮湿，但至少相对干燥，而且远离了地面的那些爬行威胁。
他们在树枝间搭建起了简易的吊床，并在周围撒上了一圈驱虫粉。
简单的晚饭是压缩饼干和水藤汁液。
吃完饭后，疲惫不堪的朱利安和伊芙琳很快就钻进了吊床，在闭眼后就陷入了昏睡。
他们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纳蒂亚则靠在树干上，抱着她的巴冷刀，像是一只警惕的豹子般半眯着眼睛。
林介负责守夜。
他坐在树杈的最外端，双腿悬空，背靠着粗糙的树皮。
他没有点灯。
黑暗对于拥有【黑水银】和高度灵性直觉的他来说并不是阻碍，反而是保护。
他从怀里掏出银色的烟盒，那是伊桑送给他的临别礼物。
他抽出一支雪茄，放在鼻端闻了闻，没点燃。
在这种环境下，烟火的光亮和气味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林介静静地注视着脚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森林因为夜晚的到来变得更加喧闹。
不知名的昆虫在嘶鸣，夜枭在啼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大型猛兽捕食时发出的低吼和猎物临死前的惨叫。
这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杀戮盛宴。
在这里，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也没有什么文明与野蛮。
只有生存与死亡。
只有吃与被吃。
这就是最纯粹的丛林法则。
林介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了当初在白教堂区的贫民窟，想起了那个弱肉强食的地下世界。
但他又觉得这里比城市更加纯粹。
在城市里，掠食者们会披上文明的外衣，用法律、金钱和谎言来掩饰他们的獠牙。
而在这里，獠牙就是獠牙，利爪就是利爪。
一切都赤裸裸地展现在你面前。
“在想什么？”
纳蒂亚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那个野性的女孩爬了过来，蹲在林介身边的树枝上。
“在想这里的规矩。”
林介依然看着黑暗。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纳蒂亚说道，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块白色的指骨。
“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
“只要你够强，或者够聪明，或者……够狠。”
“你就能活下去。”
她转过头，看着林介那张在微弱月光下显得有些冷峻的侧脸。
“你身上有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
“掠食者的味道。”纳蒂亚的眼神很认真，“比我见过的任何达雅克猎人都要浓烈。”
“虽然你穿着那件奇怪的衣服，拿着那种会喷火的管子。”
“但你的骨子里，和这片森林里的东西是一样的。”
林介微微一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虽然修长干净，但却染过太多的血。
从穿越到现在，他杀了多少人？杀了多少怪物？
他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这片巨大丛林里的一只野兽？
“也许吧。”
林介将雪茄放回烟盒。
“但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不想当猎物，就只能当猎人。”
“没有第三种选择。”
纳蒂亚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这个观点。
她重新退回到阴影里。
“你睡一会儿吧。”她说，“后半夜我来守。”
“在这里，我的耳朵比你的眼睛好使。”
林介没有推辞。
他也确实累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树干上，拉紧了【黑水银】的风衣领口。
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方向。
那是他们明天的目的地。
“等着吧。”
林介在心中默念。
“很快，猎人就到了。”
雨林的夜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