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雨林在一片灰白色的浓雾中苏醒。
林介已经在树杈上静坐了整整三个小时,虽然有纳蒂亚提供的驱虫粉,但这片森林依然充满了让人无法安睡的骚动。
“醒醒。”
林介从树上跳下,落地无声。
他拍醒了还在吊床里蜷缩着的朱利安和伊芙琳。
两人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被蚊虫叮咬后的红肿。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就连睡觉都是一种奢侈的体力消耗。
简单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
今天的路程比昨天更加艰难。
随着深入内陆,地势开始变得起伏不定。他们不得不频繁地攀爬布满青苔的岩壁,或者是蹚过齐腰深的泥沼。
纳蒂亚依然走在最前面。
但林介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年轻的向导今天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她的步伐虽然依旧矫健,但她的目光却总是频繁地扫视着周围那些特定的树木。
那些树干上刻着一些极其隐蔽的、像是某种爪痕又像是某种符号的印记。
“怎么了?”林介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
“我们进入领地了。”
纳蒂亚停下脚步,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一棵巨大龙脑香树干上的刻痕。
那是一个犀鸟的图案,线条粗犷而古老。
“这是谁的领地?”
“我的族人。”纳蒂亚的声音有些干涩,“巴南河上游的达雅克部落,我出生的地方。”
“这不是好事吗?”朱利安从后面跟了上来,“如果我们能得到当地部落的帮助,行程会顺利很多。”
“不一定。”
纳蒂亚摇了摇头,她的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巴冷刀柄。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逃跑的懦夫。是背弃了祖先荣耀、让长屋蒙羞的罪人。”
“而且。”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异常安静的密林。
“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一支只有筷子长短的吹箭从浓密的灌木丛中射出,精准地钉在了纳蒂亚脚边的泥土里。
箭尾上的一簇红色羽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别动。”
林介立刻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没有拔枪,微微眯起了眼睛。
周围原本喧闹的蝉鸣和鸟叫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整片森林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在这死寂中,一个个身影从周围的树后、灌木丛中和头顶的树冠上显现出来。
那是数十名身材精瘦、皮肤黝黑的达雅克族武士。
他们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着树皮布或者兽皮。
每个人的脸上和身上都涂满了红黑两色的油彩,那是只有在进行“猎头”仪式时才会画的战争图腾。
他们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
有长长的吹箭筒,有磨得雪亮的骨矛,还有令人闻风丧胆的巴冷刀。
这是一次完美的伏击。
包围圈在瞬间形成,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站在中央的四个人。
“叛徒。”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武士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头上戴着华丽的犀鸟羽冠、脖子上挂着好几串人类头骨项链的老人走了出来。
他手里拄着一根刻满了符文的黑色木杖,那双浑浊却充满威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纳蒂亚。
“你居然还敢回来,而且还带着这些肮脏的外乡人。”
老人用一种古老的土著方言说道,朱利安虽然精通语言学,但对于这种生僻的方言也只能听懂个大概。
纳蒂亚上前一步,挺直了脊背,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我是来救你们的,大祭司。”她用同样的语言大声回答,“黑鬼的末日到了,这几个人是来帮我们铲除那些魔鬼的。”
“魔鬼?”大祭司冷笑了一声,他举起手中的木杖指着林介等人,“我看他们就是新的魔鬼。”
“看看他们身上的衣服,看看他们手里的铁管子,那都是带来灾难的东西。”
“拿下他们!”
大祭司下达了命令。
“把叛徒的头砍下来祭祀祖先!把外乡人的皮剥下来做鼓面!”
周围的武士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战吼,包围圈开始迅速收缩。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朱利安的反应极快,他右手一翻,缠绕着铁丝的【纪律】已经出现在手中。
枪口没有瞄准任何人,但那股冰冷的气息已经锁定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武士。
伊芙琳则猛地握紧了右拳,【特斯拉线圈手套】上的莱顿瓶开始闪烁蓝光,细微的电弧在指尖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别开枪!”
林介低喝一声,制止了队友的反击。
他很清楚,这是一场不对称的冲突。
凭借他们手中的怪诞武装,如果真的动起手来,这几十个只有冷兵器的土著武士根本不够看。
哪怕是不用枪,光靠伊芙琳的一个电弧爆发就能放倒一大片。
但那样一来,性质就变了。
他们会从“路过者”变成真正的“侵略者”。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雨林里,多一个朋友或许没什么用,但多一群熟悉地形且精通陷阱的死敌,绝对是致命的。
而且,纳蒂亚还在这里。
他不能当着向导的面屠杀她的族人。
必须用另一种方式解决。
一种能够震慑住这些迷信且崇拜力量的原始人,却又不流血的方式。
眼看着那些涂满毒药的吹箭即将发射,那些锋利的骨矛即将刺出。
林介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并没有多快,也没有多用力。
但他一直隐藏在右手手套下的那枚黑色指虎——【导灵扳机】在这一瞬被他猛地握紧。
微型探针刺入掌心,灵性回路接通。
“嗡——”
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的威压呈环形向四周爆发!
【白之领空】。
那不是杀气。
也不是恶意。
那是源自于远古生态位最顶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白色秃鹫对于地面蝼蚁的绝对俯视。
是神话生物对于凡俗生命的位格压制。
在这股恐怖的威压笼罩下,那些正准备冲锋的达雅克族武士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只只被巨鹰盯住的田鼠。
源自基因深处的、对于天敌的本能恐惧,一下击穿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哐当。”
一名武士手中的巴冷刀掉落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那些平日里哪怕面对老虎和黑熊都敢冲上去搏杀的勇士们,此时此刻却在颤抖。
他们的膝盖发软,脸色发白,呼吸都变得困难。
首当其冲的大祭司更是脸色大变。
作为部落里唯一的灵媒,他对这种灵性威压的感知比普通人更加敏锐。
在他的灵视中,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展开双翼足以遮蔽天空的、浑身散发着白色圣光的巨型神鸟虚影!
那是……
大祭司浑浊的眼睛瞪大,瞳孔中倒映着极度的震撼与敬畏。
在达雅克族的古老传说中,犀鸟是连接人间与天界的信使,是战神的化身。
而比犀鸟更高贵、更神圣的存在,则是只存在于神话中的“白鹰神”。
那是天空的主宰,是守护丛林的至高神灵。
“神……神迹……”
大祭司颤抖着松开了手中的木杖,腰背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