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娜玛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又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肯定。
说完,她还微微低下头,嗅了嗅那朵真花的香气,这个小小的动作,将她内心的欢喜表露无遗。
宝石玫瑰代表联姻的份量和财富的承诺,而这朵带着露珠的真花,则代表了他个人的心意和打破陈规的勇气。
她显然更欣赏后者。
按照沙特传统,女方奉上咖啡、双方互表满意后,萨娜玛就该退回到内室,相亲仪式到此结束。
萨娜玛捧着那支龙沙宝石,再次向父亲和众人行了一礼,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但转身走向内宫门的步伐,却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那抹清新的粉白色,在她纯黑的背影上跳跃,像一个顽皮又倔强的注脚。
然而,就在萨娜玛即将踏入内室门的那一刻,一直沉默端坐的谢赫·默罕默德国王,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咳。”
这声咳嗽不大,却像按下了暂停键。
萨娜玛的脚步停在门边,转过身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老国王身上。
老国王的目光没有看女儿,而是落在了瓦立德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有审视,有残留的不爽,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老父亲的无奈。
“瓦立德·本·哈立德。”
老国王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和权力的厚重感,在大厅里回荡,
“刚才的一切,遵循的是你们沙特王室的习俗。萨娜玛,”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门口女儿的背影,那背影在黑袍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愿意尊重、并完美履行了这些习俗。
这是她即将成为你的妻子、成为沙特王室一员……应尽的义务。”
他刻意加重的“义务”一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瓦立德心头一凛,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但脊背挺直,眼神里充满了谨慎的探询。
老国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瓦立德,“现在,既然你也满意相亲的结果,那么……”
他话锋一转,“你是不是也应该,尊重一下我们迪拜的习俗?”
来了!
瓦立德心头警铃大作。
老狐狸果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迪拜作为阿联酋中最开放、最世俗化的酋长国,其“习俗”是什么?
“习俗”二字,在王室的语境下,往往意味着变数和麻烦。
因为‘习俗’由王室定义。
瓦立德瞬间在脑中飞速盘算,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和谨慎。
“殿下所言极是。瓦立德愿闻其详,尊敬的殿下。”
他得先知道这“习俗”是坑还是礼。
老国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深地看了瓦立德一眼。
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的颜色。
又深深看了萨娜玛一眼。
那眼神里有父亲对女儿的无尽宠爱,有即将放手的不舍,还有一种……复杂的鼓励?
他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内心挣扎。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大厅里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老国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萨娜玛……她是我最心爱的女儿。我……很偏爱她。”
这句话,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哈曼丹垂下了眼睑,其他王室成员也神色各异。
特么的!
这偏心眼子终于承认了!
“所以……”
老国王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瓦立德,落在萨娜玛的身上,带着一丝纵容的叹息,
“我允许她……保有这点小小的任性。”
“任性?什么任性?”
瓦立德和哈曼丹等人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接下来的时间,”
老国王的声音带着一种最终放手的释然,“交给你们年轻人自己吧。”
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王者的决断,“你们单独聊聊。”
“父王!”
哈曼丹忍不住出声,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
单独聊聊?
这完全不合规矩!
传出去……
“哈曼丹!”
谢赫国王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带大家,随我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其他王室成员,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纷纷躬身行礼,沉默而迅速地随着老国王向厅外走去。
哈曼丹狠狠剜了瓦立德一眼,满是‘你小子最好老实点’,却也只能跟随父亲离开。
沉重的大门在老国王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巨大的会客厅里,瞬间只剩下瓦立德,门口背对着他的萨娜玛。
至于那个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留在角落巨大廊柱阴影下的老年宫内官,只是个背景板。
不过,背景板却没有背景板的自觉。
宫内官咳嗽了一声,瓦立德一脸便秘的看了他一眼。
好吧,宫内官在提醒他,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监督和见证。
在宫内官的注视下,在王室接待厅这种绝对公开的场合,两人并非密室独处,这成了老国王要求“单独聊聊”在教义森严框架下所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通融。
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上午惊鸿一瞥的惊艳,刚刚黑袍奉茶的沉静,宝石玫瑰与龙沙玫瑰交织冲击下的欣喜,国王老父亲复杂的目光……
无数画面在瓦立德脑中闪过。
他看向萨娜玛的背影,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砰!”
通往内宫的那扇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粉色精致纱丽的小身影,像一颗活力四射的小炮弹,欢快地冲了进来,带起一阵轻风。
纱丽裙摆飘飞,露出缀满细碎珍珠的鞋尖,浅褐色的卷发随着她的跑动跳跃,灵动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如同林间的小鹿。
正是迪拜的七公主,瓦立德的另一位“未婚妻”,莎曼·宾特·穆罕默德。
“姐姐!瓦立德!”
她清脆的童音像银铃一样在空旷的大厅里响起,瞬间打破了所有的沉凝。
她目标明确,几步就冲到了瓦立德和刚刚转过身来的萨娜玛之间。
正准备开口、眼底甚至已经酝酿出打破拘谨笑意的萨娜玛,在看到这个突然闯入的捣蛋鬼时,那双杏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虽然……但是……
不可原谅!
莎曼几乎能“听”到老姐那无声磨牙的声音——你这小混蛋,居然挑这时候来拆台?!
不过她却对姐姐那“想刀人”的眼神视若无睹。
莎曼仰起漂亮得如同洋娃娃的小脸,浅褐色的眼瞳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天真无邪”的好奇。
她的目光在瓦立德和萨娜玛之间移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瓦立德脸上,清脆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
“瓦立德,等我长大了,可以嫁你了,你会像现在对姐姐一般对我好吗?”
这问题如同在平静的水面砸下一块巨石。
瓦立德心头警铃狂响。
这小丫头片子,没看出来啊,小小年纪,茶道竟然如此精湛!
这个问题,无论回答“会”还是“不会”,都是雷区。
萨娜玛原本想收拾妹妹的眼神,也瞬间收敛,隔着面纱,那双沉静的杏眼也一眨不眨地看向瓦立德。
她也想听听,这个刚刚送出双向奔赴心意的男人,会如何应对这个刁钻的陷阱。
宫内官如同背景板,纹丝不动,但眼角的余光显然也关注着这一幕。
他脖颈上的青筋也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