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至少短时间不能。
所以父亲说得对。
只要瓦立德还顶着沙特亲王的名头,只要他还想在这个体系内玩下去,他就无法从根本上摆脱“开会”这个枷锁。
可是……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真的按照父亲的计划做了——
那将意味着,他将亲手毁掉那个他亲自唤醒的、与他并肩作战至今的兄弟。
权力这杯酒,果然喝多了会变味。
老萨勒曼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利雅得璀璨的夜景。
这座城市的每一盏灯光,都映照着苏德里系的权势。
他轻声说道,“穆罕默德,不要纠结于代价了。”
他对着窗户笑了笑,“你要看清本质——这不是私人恩怨,是王权之战,更是路线之争!
你要走的,是中央集权,是现代化的君主专制,要将权力牢牢收归利雅得,收归你手中。
而塔拉勒系……他们骨子里流淌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顿了顿,“而且,也是教权与王权之争。
塔拉勒系掌握‘释经之剑’,今日,他们是王权的盟友,未来就可能成为王权的桎梏。”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且不说教权与王权的终极对立,那太远了。
就是我们可预见的未来里,按照目前瓦立德的发展势头,你和他之间必有一场王权之战。
这是死局。
你若退让,你永远无法实现中央集权。
除非你放弃中央集权的想法,或者他放弃割据势力,否则,在现有框架内,你们早晚是有一战的。”
穆罕默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是他最不愿面对,却又隐隐有所预感的事实。
“作为你的父亲……”
老萨勒曼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我希望你赢。但客观地说……”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权衡措辞。
“早打,你还有几分胜算。趁他还未彻底整合吉达、朱拜勒和阿治曼,趁他的声望还未达到顶峰,趁我和你艾哈迈德叔叔还活着,这几年动手,虽然风险巨大,引发动荡,但至少胜负犹未可知。
而晚打……”
老萨勒曼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意味,让穆罕默德如坠冰窟。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回想起阿治曼盛宴视频里,那些阿治曼人看向瓦立德的眼神。
是亲切,是拥护,是看待自己人的归属感。
不是对远在利雅得的王储的敬畏,而是对一个就在身边的“阿米德”的直接忠诚。
这比任何军队都可怕。
“父亲,我……”
穆罕默德声音艰涩,“我明白您的意思。趁现在他羽翼未丰,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
但这……这需要时机。”
老萨勒曼转过身,重新看向儿子:
“是的,时机。
一个猎手最重要的品质,是耐心。
瓦立德是一头年轻而强壮的狮子,对付他,不能急躁。
要像最有经验的贝都因猎人一样,布好陷阱,准备好套索和麻醉枪,然后……等待他自己走进来。”
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父亲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决断”的门。
之前的痛苦、犹豫、纠结,在清晰的路径面前,开始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一种对权力本质的、近乎残酷的清醒认知。
还有一丝隐隐的……
兴奋。
是的,兴奋。
那种将强大猎物一步步诱入陷阱、最终掌握生杀大权的掌控感。
那种将不可控因素彻底清除、让一切重归秩序的强烈欲望。
他知道这很残忍。
他知道这意味着背叛。
但他更知道——
这是通往王座的必经之路。
在王权面前,亲情、友情、恩情……都是可以牺牲的代价。
这是父亲教他的课程。
也是君王必须学会的一课。
“我明白了,父亲。”
穆罕默德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我会仔细考虑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现在还是一体的,还需要他这把刀,去砍掉更多的敌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来……如果真有那天,我不会心软的。”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脸上逐渐坚毅的表情,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能冷静下来思考,很好。”
他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阿拉伯咖啡,抿了一口。
“记住,这只是最坏的打算。
或许……你们能找到另一条路?
毕竟,瓦立德现在展现出的能力和手腕,对王国也大有裨益。
如果能将他彻底纳入国家框架,让他为你所用,而不是成为隐患……”
穆罕默德苦笑了一下。
“父亲,我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还在狂欢的阿治曼盛宴画面,眼神复杂:
“他的目标,似乎不仅仅是权力……我看不透。”
老萨勒曼看着儿子脸上流露出的迷茫,缓缓靠回椅背,捻动手中的念珠,声音低沉而坦率:
“坦率地说,我也看不透他——否则我不会劝你在必要时除掉他。”
穆罕默德一怔,表情有些错愕。
老萨勒曼继续道,目光渐深:
“你很清楚,塔拉勒系历代追求的,都是君主立宪。
他的爷爷塔拉勒亲王高举‘自由王子’旗帜,主张君主立宪革命,甚至是激进的虚君共和。
而他的父辈走的是更温和的‘避免直接挑战传统,按步推进威权现代化’路线。
按照西方的说法,这是进步的。”
老人停顿片刻,似在梳理纷乱的线索:
“可瓦立德……不一样。
从他苏醒至今的行事风格来看,我能感觉到,他骨子里其实是赞同威权君主的。
他协助你推行中央集权,打击教权,手腕强硬,更像是在为二元制君主立宪铺路,甚至……
隐约有点伊朗那种神权共和的影子。”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少见的困惑和一丝疲惫:
“但是,你再看他实际的布局:在吉达、朱拜勒、阿治曼这三块彼此隔绝的飞地经营势力,整合财富、武力和泛阿拉伯号召力,重新凝聚部落力量,刻意弱化国家叙事……
这手法,又处处像是在为某种联邦或者联盟制架构埋线。”
老萨勒曼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想穿透那团迷雾:
“所以我也看不懂。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个小子,心思太深,路子太野。
他好像什么都懂:东方的智慧、西方的规则、阿拉伯的传统……他都能信手拈来,灵活运用。
他每一步都让人意想不到,但拼在一起,又让人看不清他最终到底想拼出一幅什么样的权力版图。”
老萨勒曼轻声说道,
“而一个看不透、无法完全掌控的强人放在地方上,手里还有军队、有钱、有部落号召力……
这就是最大的隐患,也是你们未来王权之战的根源。”
穆罕默德默然。
是啊。
看不懂,才是最大的问题。
瓦立德就像一团迷雾。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他到底想要什么?
是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帝国?
是一个割据一方的诸侯国?
还是……
更大的野心?
“罢了。”
老萨勒曼摆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未来是属于你们年轻人的。
我刚刚说的,都是极端情况时你必须有的准备。
而你和瓦立德都还年轻,都有超越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和魄力。
老国王还没死,我还没死,你艾哈迈德叔叔没死,塔拉勒亲王也没死,你还有时间去探索。
我相信,你们有足够的智慧去解决这个问题。
无论是合作,还是……战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只是,儿子,无论你最终选择哪条路,都要记住——”
老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一旦决定,就不要回头。王权之路,没有后悔药。”
穆罕默德郑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