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曼丹不是说这里没人打扰吗?
这轮椅大舅哥是从哪个次元冒出来的?
拉希德一脸戏谑地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无辜的神色,声音因虚弱而低哑,却带着明显的调侃:
“别怪我,我再不出声……指不定你俩要干什么了?”
萨娜玛脸颊红得滴血一般,羞恼地瞪了拉希德一眼,随即没好气地往身旁瓦立德的肋下狠狠给了一肘子,眼中满是嗔怒。
她方才本就打算开口提醒,哪知瓦立德动作快得让她措手不及!
瓦立德捂着被撞的胸口,尴尬地干笑两声:
“情不自禁……情不自禁……”
可他目光仍带着浓浓困惑,在拉希德与萨娜玛之间来回扫视。
这局面,太他妈诡异了!
“不用说了,可以理解。”
拉希德开口,声音嘶哑,但很平稳。
他看向瓦立德,“今天你和阿布扎比那位在宴会上的冲突,萨娜玛和父王都看到了。”
瓦立德心头一凛,他稳住心神,目光投向了萨娜玛。
“别怪萨娜玛。”
拉希德的声音嘶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波澜。
他枯瘦的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目光扫过瓦立德,“今天你跟MBZ那场‘玩笑’……让萨娜玛和父王觉得,游戏规则变了。
所以,把我这废物拉出来晒晒太阳。”
他扯出一个近乎嘲讽的笑容。
瓦立德瞬间明悟。
萨娜玛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站在瓦立德身边,面向拉希德,声音有些紧绷,
“大哥……”
拉希德却抬了抬手,打断了她,目光转向瓦立德,
“让她自己跟你说清楚她的那点小心思吧。”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萨娜玛咬了咬下唇,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半晌,她转向瓦立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忐忑开始解释着。
“瓦立德,你……走得太快了。
快到我站在你身边,都看不清你最终会停在哪个高度。
沙特实权亲王?副首相?这恐怕远远不是你的终点。”
萨娜玛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坐上了那个位置……
那么……”
瓦立德没有插话,琥珀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她,静静地听着。
随着她的讲述,他听明白了,这一点上,萨娜玛确实有私心。
若未来瓦立德真能戴上那顶王冠,坐稳沙特国王的宝座,那么她此刻“迪拜公主”这层熠熠生辉的身份,便不再是与君主匹配的完美符号。
因为,沙特国王的头衔不止于此。
除了国家君主、军事统帅、部落酋长这三个世俗王权的支柱,还有一个凌驾于一切之上的称号:“两圣地监护人”。
这是宗教领袖的头衔,象征着对麦加和麦地那这两大圣地的神圣守护权。
它们不属于任何个人或家族,而是属于全体穆斯林。
萨娜玛不得不设想那个遥远却必须警惕的未来。
若娘家迪拜势弱,在这全新的权力格局中,瓦立德是否会出于更宏大的政治考量,比如为了弥合教派裂痕、促成真正的民族大和解,而采取一些她无法接受的行动?
例如,迎娶一位什叶派女性为正妻,以此作为向什叶派世界递出的橄榄枝。
这并非天方夜谭。
毕竟,若真到了那个位置,就如同中国那句古话所言——“天家无私事”,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王朝利益。
更何况,瓦立德的二叔阿勒瓦利德亲王,其在瓦立德车祸后次奶奶迎娶的第四任正妻,便是什叶派伊斯玛仪派精神领袖阿迦汗四世的侄女。
这个例子如此鲜活,证明塔拉勒系内部,对此类跨越教派的政治联姻,至少在思想准备上,早已不再陌生。
萨娜玛比任何人都清楚,塔拉勒系的崛起之路,从来都伴随着为那个遥远的“民族和解”愿景所做的铺垫。
即便瓦立德念及旧情,不做出废后这等决绝之举,但娘家势弱,她在未来深宫中的话语权,恐怕也是岌岌可危的。
到时候,她可能连那位出身沙特本土、代表基本盘王族力量的阿黛尔公主都不如。
一个站在王座台阶下,只能仰望、祈祷庇护的迪拜娘家,与一个能够站在王座之侧,与君主共掌权柄、互为依仗的迪拜娘家,对她萨娜玛个人而言,无疑是冰火两重天,是天堂与深渊之别。
这并非她杞人忧天,也不是半场开香槟对瓦立德发展最理想预设的YY。
而这情况恰恰是基于现实权力逻辑,她最需要提前绸缪应对的。
说完了自己小心思的萨娜玛,小脸上满是忐忑。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拉希德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的敲击声。
瓦立德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萨娜玛,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算计的不快。
相反,萨娜玛能有这般深远的思虑和精密的算计,他心中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他熟稔中国几千年王朝更迭史,深知后宫从来都是前朝政治的延伸与缩影,是权力博弈最幽微也最残酷的战场。
如果萨娜玛只是个天真烂漫、只会享受奢华生活的花瓶公主,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没点政治嗅觉和自保手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的担忧,本质上是对未来不确定性的一种风险对冲,是一个正妃的政治本能。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未来正妃该有的脑子。
“我懂,应该的。”
瓦立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萨娜玛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瓦立德把目光转向轮椅上的拉希德。
只是……真的能如萨娜玛的愿吗?
面前这位曾经英姿勃发、被誉为迪拜雄狮的前王储,这位为了一段无望的爱情毅然放弃江山继承权的“痴情种子”,此刻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平静无波的眼神里空洞洞的,映不出任何野心、算计或生机,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与身旁萨娜玛那汲汲营营于巩固未来权位、眼中闪烁着精密算计光芒的鲜活与“进取”,形成了无比刺眼又令人深感无奈的对比。
一边是为了爱情放弃一切,最终落得形销骨立、心如死灰;
另一边则是为了在未来的权力架构中占据不败之地,未雨绸缪、步步为营。
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两种命运,在此刻这间昏暗的休息室里,形成了无声却震耳欲聋的碰撞。
看着拉希德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又放弃一切的眼睛,再听着萨娜玛对未来那充满忧患却又无比现实的规划,瓦立德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
蛋疼。
这滋味复杂极了。
夹杂着对萨娜玛精明理智的欣赏与认同,对拉希德悲剧命运的唏嘘与怜悯,以及对自身被卷入这无尽权力与情感漩涡的些许疲惫与自嘲。
他未来的道路,注定要在这理智与情感、野心与牺牲、算计与真心的钢丝上行走。
而萨娜玛,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与他同行,甚至为他提前扫清路障,无论那路障是来自外部,还是潜藏于他们彼此关系未来的幽暗之处。
这份清醒与决心,让他既感到安心,又平添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大舅哥……”
瓦立德开口,语气带着试探,“你怎么看?”
拉希德耸了耸肩膀。
这个动作让萨娜玛心里一酸,大哥的身子骨看起来更加单薄了。
“我没兴趣掺和。”
拉希德的声音平板无波,“这只是我父亲和萨娜玛的一厢情愿。”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轮椅的扶手,然后抬眼看向萨娜玛,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是没好气,甚至带着点讥诮。
“我要是能自己走路,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话说得直白又残酷。
萨娜玛愧疚地喊了一声:“大哥……”
拉希德摆了摆手,声音依旧低哑,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
“不怪你。是我教你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萨娜玛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过去的某个时刻,
“记得吗?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在这座宫殿里,眼泪和天真换不来任何东西,只有计算和力量才能让你活下去,活得更好。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学得这么好。”
这话,让萨娜玛的眼泪都止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