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分派完毕,书房里的气氛却并未松弛。
每个人都感到了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参与这场宏大变革的激动。
瓦立德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小安加里身上。
“安加里,关于在华投资的情况,特别是新能源项目,说说进度。”
“是的,殿下。”
小安加里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一步,调出另一份报告,语速清晰地汇报:
“按照您的指示,瓦立德1号投资基金的债权投资部分,在中方金融机构的全力配合下,已经通过合规通道完成配置。
资金主要投向您指定的城投债和银行二级资本债组合,目前运行平稳。”
他顿了顿,切换了报告页面,继续说道:
“至于股权类投资部分,我们严格遵循您给出的名单,与包括高端制造、新能源、科技等领域在内的多家中国潜力企业进行了初步接触。
目前,谈判进展最快、也最聚焦的,是宁德时代。
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为难和不解。
“不过什么?”瓦立德问。
“殿下,谈判……非常艰辛。”
小安加里斟酌着用词,“这家公司……嗯,怎么说呢,按照我们通行的财务和估值标准来看,他们的要价……非常高,高得有些……难以理解。”
他指着平板上的数据:“根据我们尽职调查和谈判中获得的信息,宁德时代上一财年的净利润,还不到200万美元。
而他们目前在融资谈判中给出的投前估值,高达9000万美元。
这还是一家没有完成股份制改造的有限责任公司。
而且,他们的资产负债率超过了90%!”
小安加里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这不合理”,
“殿下,恕我直言,以他们目前的财务数据、公司治理结构和风险水平,他们根本不值这个价。
投前估值9000万美元,对应不到200万美元的利润,市盈率高达45倍以上。
对于一家非上市公司,尤其是重资产行业的企业来说,这个估值水平即使在泡沫时期也显得过高了。”
吉达七人组也纷纷点头,他们出身商业世家,基本的财务判断力是有的。
200万利润,9000万估值?
负债率90%以上?
这听起来就像是个随时可能破裂的泡沫,或者……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瓦立德听着小安加里的汇报和吐槽,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或不满,反而露出了笑意。
他想说,这有啥不合理的……
9000万美元的估值而已,在后面再加个零他都敢投。
毕竟,宁王。
不过显然眼前这群人是不知道‘宁王’将来的辉煌。
“安加里,”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不用还价了。他们开价多少,直接认。
甚至,如果必要,可以适当加价……
不!告诉他们,9000万美元的估值,不符合我瓦立德的身份,问他们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们按1亿美元的估值投。”
众人目瞪口呆中,瓦王歪嘴一笑,
“听着,条件只有两个,没有商量余地。
其一,是股权与控制权。
我们需要持有34%的股权,以确保在重大事项上拥有否决权。
明确告诉他们,我们绝非追求短期退出的财务投资者,而是着眼于未来、寻求深度绑定的战略伙伴。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承诺可为企业后续发展提供低息甚至免息的资金支持。
其二,是技术与研发。
所有的研发投入,我们可以按比例承担,甚至我们可以超出比例承担。
但相应的,所产生的知识产权,必须由双方共同拥有。”
“什么?!”
小安加里失声惊呼,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平板。
吉达七人组也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分摊研发费用而后共有专利,这是应该的。
但是……别人叫价的估值直接认?
还主动加价?
殿下这是……
特么的也没喝酒啊。
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惊天内幕?
“殿下!请您三思!”
小安加里急得额头冒汗,“这……这不符合任何理性的投资逻辑!
他们的估值完全没有支撑,风险极高,我们完全可以找到更优质、更便宜的投资标的!”
瓦立德看着小安加里那副痛心疾首、仿佛自家王子要往火坑里跳的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
“呵呵……”
他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同样一脸困惑和担忧的众人。
“安加里,还有你们……”
瓦立德摇了摇头,“在中国,尤其是在投资这些代表未来产业方向的公司时,投资逻辑,和我们在西方学的那一套,有时候是不一样的。”
他走到小安加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觉得他们估值高,风险大,这没错,按教科书和华尔街那套标准来看,确实如此。”
“但是……”
瓦立德话锋一转,“你有没有看到,他们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一个市场,更是一整套为国家战略护航的产业政策?”
书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今年,他们的财政对新能源客车,按每千瓦时3000元的标准给予补贴。”
瓦立德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有一种平复人心的力量,
“宇通、金龙这些大客车厂,为了拿足这份丰厚的补贴,就必须采购符合标准的国产动力电池,这是最直接的驱动力。”
“然后,在2012年,也就是去年,”
瓦立德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他们出台了新能源汽车产业规划,里面有一道关键的技术指标红线。
当时,日韩的电池巨头,像松下、LG,他们的技术路线重心在锰酸锂和三元圆柱电池上,对磷酸铁锂路线的投入相对较少。
而宁德时代,凭借他们国内最早实现量产的能量密度达到160 Wh/kg的方形铝壳磷酸铁锂模组,精准地卡住了这条政策红线。
也就是说这政策是为宁德时代量身打造的。
所以未来三年里,宁德时代是唯一能够满足宇通、金龙这些车企‘高补贴系数’车型要求的本土电池供应商。
他们用技术标准巧妙地把外资巨头暂时挡在了门外,为本土龙头争取了最关键的发展窗口期。”
瓦立德看向小安加里,也看向吉达七人组,
“这个‘唯一’,这个与国家级产业政策深度绑定、并且用技术实力抓住了政策机遇的‘唯一’……
便是我看好宁德时代、并认为其估值逻辑不能简单套用西方模型的最根本原因。”
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膀,“其实你们应该能理解的,就和我们沙特一样。”
众人闻言,顿时明白了过来,挤眉弄眼的心照不宣。
也是,确实一样,比如在吉达和朱拜勒地区,殿下的话便是政策。
瓦立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所以,你们看,在东方做产业投资,底层逻辑和西方不同。西方更多是市场自由竞争原则导向,而在这里,”
他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是产业政策与市场相结合的原则导向。
我们必须读懂政策,看清趋势,才能抓住那些用传统财务模型算不出来的、真正的未来。”
“安加里,除了估值逻辑不同,我们的投资方式也必须调整。
在西方的典型风险投资或私募股权投资中,资金一旦注入,投资机构往往更倾向于‘投后管理’而非‘投后赋能’。
他们会设定对赌条款、要求短期财务回报,却很少在企业遭遇技术攻坚、市场开拓或产能爬坡的关键阶段,持续注入低成本的长期资金支持。
本质上,这是一种‘投资即放手,成败靠企业自身’的逻辑。
但在东方,特别是由政府主导或深度引导的产业投资中,逻辑完全不同。
这里奉行的是‘全链条跟进、不达目标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