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首尔街头,华灯初上。
江南区一家以前需要预约的高档烤肉店,此刻却门可罗雀。
经理站在门口,望着冷清的街道叹气。
以前这里坐满了挥金如土的财阀二代、企业高管、明星艺人。
如今,股市房市双杀,消费信心崩盘,连最顶层的消费都萎缩了。
不远处的地铁站口,下班的人群行色匆匆,脸上带着疲惫和对未来的迷茫。
虽然供暖恢复了,但物价上涨的压力实实在在落在每个人肩上。
薪水没涨,甚至面临裁员风险,开销却大了。
一些街角,出现了零星的流浪者,裹着单薄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是这轮经济震荡中最先被甩出去的人。
网络上,开始出现新的声音。
不再是激昂的爱国口号,而是具体而微的生存挣扎:
【公司通知下月开始轮休,薪水打七折,怎么办?】
【房东说要涨租金,因为管理费供暖费都涨了,可我工资没涨啊!】
【白菜是便宜了,但肉、蛋、奶还是贵得吃不起。】
【之前捐款捐黄金的,现在能退吗?生活太难了。】
朴槿惠的支持率在“悲情英雄”的光环下暴涨,但真实的民意地基,依旧脆弱而充满裂痕。
……
时间悄然流逝。
11月7日,韩国各大报纸头版头条,依旧是朴槿惠授勋郑秀妍、林允儿的照片,以及“国民团结共度时艰”、“以德报怨温暖人心”的评论。
但在不起眼的版面,也有一些其他新闻:
《三大炼油厂部分股权变更,引入“战略投资者”》
《政府成立专项基金,救助受制裁影响中小企业》
《冬季供暖保障方案全面启动,承诺“不冻死一人”》
《网络言论治理初见成效,多名“煽动性言论”发布者被立案侦查》
《造船协会宣布与中东某企业开展“技术交流合作”》
字里行间,都能看到那份条约的影子,但都被包装成了“国际合作”、“技术交流”、“民生保障”。
民众或许有所觉察。
但大多数人选择接受这个叙事。
毕竟,暖气片热了,工厂开工了,泡菜腌上了,生活似乎又能继续了。
只有极少数人,在深夜无法入睡时,会想起光化门前那些燃烧的太极旗,想起“永不屈服”的嘶吼,然后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处言说的悲凉。
但他们也只能沉默。
因为现实是,这个冬天,真的不能有人冻死。
跪下,是为了活下去。
而活下去,才有未来。
哪怕那个未来,带着屈辱的烙印。
……
同日,蔚山工业园区。
现代汽车蔚山工厂的流水线恢复了运转。
机械臂上下挥舞,零件叮当作响。
老工人申金彬站在自己的工位上,熟练地操作着设备。
他的脸色依旧疲惫,但比起前几天的绝望,多了一丝麻木的安定。
至少,工作保住了。
虽然加班费取消了,绩效奖金也缩水了,但至少还有薪水拿,还能养活家人。
他偶尔会听到工友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咱们用的那个什么阻氧剂,是沙特人卡着脖子给的。”
“妈的,真憋屈。”
“憋屈有啥用?没看新闻吗?大统领都低头了。为了咱们不被冻死。”
“唉……也是。活着要紧。”
申金彬不参与议论,只是默默干活。
他心里也憋屈。
作为经历过汉江奇迹的那代人,他有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
看到国家被这样羞辱,他感到心痛。
但当他下班回到家,看到妻子端上热腾腾的饭菜,看到小女儿因为家里暖气充足而红扑扑的脸蛋,他那点心痛,就被更现实的温暖冲淡了。
“爸爸,我们学校今天可暖和了!”女儿叽叽喳喳地说。
“嗯,暖和就好。”申金彬摸摸女儿的头。
活着,家人温暖,这就是他现在最朴的愿望。
至于国家的屈辱,民族的尊严……
那些太遥远了。
他只是一个流水线上的工人,能做的,就是拧紧每一颗螺丝,保住这份工作。
……
11月8日,蔚山工业园区
池河范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那辆老旧的摩托车,来到了工业园区附近的海边。
冬日的海风凛冽刺骨,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只是默默站着,望着远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的、正在作业的货轮。
那些船,可能来自中国,来自日本,来自东南亚。
但不会再轻易来自那个沙漠国度了。
他知道,工厂能复工,是因为国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那些代价,最终会转嫁到像他这样的普通人身上——更高的税收,更低的福利,更不确定的未来。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
抗议?游行?要求政府硬气?
他试过了。光化门广场上,他也曾挥舞过太极旗,喊过口号。
结果呢?
结果是差点冻死,差点失业。
“活下去……先活下去。”池河范重复着电视里朴槿惠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或许就是小国的悲哀,也是普通人的无奈。
在生存面前,尊严有时候不得不退让。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海,转身骑上摩托车,驶向那个有灯光、有暖气、有妻女等待的家。
那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跪下去的全部理由。
……
同日,深夜,首尔,江南区某高档公寓
智東姬没有睡。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空酒瓶和零食包装袋。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依旧停留在证券交易软件的界面。
账户里的数字,比白天又涨了一些。
但她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的茫然。
丈夫的骨灰盒还摆在遗像前,但她已经很少去看它了。
最初几天的悲痛和愤怒,似乎被股市那跳动的绿色数字一点点吞噬、稀释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亢奋和更深的空虚。
她靠着丈夫用命“换”来的股票,在这场国家级的灾难中,竟然赚到了钱。
很多钱。
足够她挥霍很久,足够她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国家,去一个阳光沙滩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每当这个念头升起,看着朴国昌的遗像,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就会涌上来,让她想要呕吐。
“我……我这是怎么了?”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首尔的夜景依旧璀璨,但这个城市的灵魂,仿佛被抽走了一部分。
光化门广场上“永不屈服”的旗帜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为生计奔波的人群。
供暖恢复了,但物价高企,工作不稳,未来的不确定性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国家跪下了,换来了喘息的机会。
但跪下的代价,需要整个民族用很长的时间去消化,去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