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们签完股份转让协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最后一声轻响,像是为一个时代画上了句点。
会议室里那些曾经在香江商界翻云覆雨的身影陆续离场,约翰·马登走时还特意回头望了一眼挂在墙上的和记洋行老照片,眼神复杂。
约翰·施怀雅则与马世明简单道别,语气里透着的疏离。
待最后一位股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会议室里只剩下马世明与祁德尊两人。
祁德尊缓缓站起身,腰背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挺直了些许,只是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更显分明。
他看向马世明,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无奈,反倒多了几分释然:“马先生,随我去董事长办公室吧。”
马世明颔首应允,示意秘书留在原地处理后续事宜,自己则跟在祁德尊身后,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和记洋行的发展历程照片,从早年的码头仓储到如今的多元化布局,每一张都记录着这家老牌洋行的辉煌过往,也映照着祁德尊数十年的光阴轨迹。
电梯缓缓升至顶层,祁德尊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办公室的陈设简洁而大气,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房间中央,显然被精心打理过。
办公桌后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与商业期刊,墙角摆放着一盆长势茂盛的树,叶片翠绿,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祁德尊走进办公室,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眷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办公桌的边缘说道:“从六十年代和记大厦新建完成,我就一直在这办公,算下来,已经整整十二年了。”他像是在对马世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祁德尊还记得,大厦落成的那天,他作为和记洋行的核心管理者,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时的激动。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眼神里满是野心,誓要将和记洋行推向新的高度。
十二年来,无数个深夜,这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他在这里审阅文件、制定战略、谈判决策,见证了和记洋行的起起落落,也经历了自己人生中最辉煌的岁月。
“马先生,我现在把董事长办公室交给你了。”祁德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马世明,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针锋相对,只剩下一种交接的郑重。
他的话音落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许多。
马世明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扫过房间里的陈设,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祁德尊,等待着他的后续。
祁德尊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并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照片与几本书。
“这些是我的私人物品,让人拿走就好。”他轻声说道,“剩下这里的东西,桌椅、书架、书籍,还有墙上的画,都属于和记,属于你了,以后再和我无关。”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种物是人非的怅然。
这间办公室里的一切,曾经都是他身份的象征,如今却要拱手让人,那种滋味,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
马世明看着他,缓缓开口问道:“那你有什么打算?”
祁德尊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马先生,我准备退休养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除了保留香江一些公司的少量股份,算是留个念想,我准备卖掉在香江持有的大部分物业,然后和家人回英国度安度晚年。”
“我在香江呆得太久了,整整三十多年,从一个年轻小伙子到如今两鬓斑白,这里留下了我太多的回忆。
说实话,我舍不得这里的一切,舍不得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舍不得和记洋行的一草一木。”
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马世明:“但是,我心里清楚,未来的香江,已经不属于我们这些白人的世界了。”
马世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祁德尊话语里的无奈。
祁德尊点燃了一支雪茄,辛辣的烟雾在他眼前缭绕,模糊了他的神情。
“七十年代以前,我们这些老牌的白人,其实打心底里看不起香江的华人。”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那时的我们,掌控着香江的经济命脉,银行、洋行、码头、航运,几乎所有重要的行业都在我们手里。
我们觉得华人只配做一些小生意,只能在底层挣扎,永远成不了大气候。”
“我还记得,五十年代的时候,我第一次来香江,看到的是遍地的贫民窟和挣扎求生的华人。
那时的和记洋行已经颇具规模,我们这些外籍管理者,出入都是豪车接送,住的是半山的豪宅,而华人只能挤在狭窄的唐楼里,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成问题。
那时候,我从未想过,有一天,华人会崛起。”
“但是,近几年来,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