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天枢】运转,白舟看到那些仪式碎片最终汇聚指去的方向。
沿着楼梯一路向上,白舟一眼就看见矗立在五楼中间的手术室。
走廊上方的灯光“滋滋”地一闪一闪,手术室上的指示灯亮起红色,写着“手术中”的字样,门缝里流露惨白的灯光。
白舟深吸口气,没有靠近过去,而是抬起【光影协律】的枪口:
“fa~~”
琴键按下,一节高昂的音符在走廊里炸开。
“轰!!!”
手术室的大门应声粉碎,木屑飞溅,烟尘四起,露出门后隐藏的场景。
惨白的灯光从手术室的天花板照下来,小小的、白蒙蒙的灯光照在手术台上,照在手术台旁的身影上面。
那是一道极其臃肿的身影,圆滚滚的,仿佛一座庞大的肉山,身上肥肉组成的褶皱如汹涌海浪,挤占满小半座手术室。
它背对着白舟,站在手术台旁好似忙碌着什么,惨白的灯光下,白舟看见它两条粗短的胳膊在手术台上晃动不停,好像在缝合某些东西似的。
白舟握紧了刀。
然后,那臃肿的身形缓缓转过身来,脸庞上的坑坑洼洼让白舟几乎作呕,一座两米多高、灰白又带着肉色的肉山就这样直面白舟。
在它身后的手术台上,白舟看见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口黑箱。
可本该严禁封锁的黑箱,这会儿却敞开着,几条藤蔓触手似的探出来,死死链接在“肉山”上面,仿佛寄生又像共生,两者像是合二为一。
“这是……?”
白舟瞳孔微缩。
看来,这怪物就是仪式核心的“特殊载体”,所谓“蛊王”的另外一部分组件。
只是——
这怪物,不就是晚城那个“痛瓜大王”吗?
白舟一眼就辨认出来,这分明就是在晚城梦境中象征痛苦的怪物,只是在失去了梦境中的“痛苦”以后,身上不再是绿油油的,脸上也没有覆盖那张写着“痛”字的惨白布条。
但两者的体态样貌,分明就是一模一样!
虽然它的体型,比晚城那个等比例缩小了很多,但同样都是丑陋到让人作呕,让人难以想象世界上还有人能够长成这样。
这家伙……还真在现实里等着自己。
“原来,你在这儿啊。”白舟朝它笑笑,嘴角咧开的同时,身上已经涌现出沸腾的战意与刺骨的杀意。
他准备作战。
然后……
“肉山”的那双眼睛,看向了白舟。
挣扎的痛苦的疯狂的眼神,与白舟对视时让白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它开口:
“……你来了。”
熟悉的声音,让白舟表情一怔,身上的杀意顿时戛然而止。
这声音……?
从这丑陋到令人作呕的肉山口中传来的——竟然是章医生的声音!
那声音还是那样温柔,悲悯,只是又带了一点点疲惫。
白舟双眼缓缓瞪大,不确定地对着肉山形状的怪物喊道:“……章医生?”
“嗯?”那臃肿的身形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或者说她笑了。
那笑容从那张坑坑洼洼丑陋到无以复加的怪脸上挤出来,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可脆生生的好听声音,显然依旧属于那位小白花似的医生小姐。
“是我。”
她说,
“很意外吗?”
“——抱歉啊,吓到你啦。”
这一刻。
白舟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章医生在离开晚城之前,会留下那句……【现实里的我,可是很凶的哦,你要做好准备。】
很凶……
原来晚城的那只庞大怪物,本就是添加了苦痛能量以后的……章医生本人?
不仅如此,白舟甚至没在这“肉山”的身上感应到畸变或是仪式的成分。
换句话说,章医生本人,似乎就长这样?!
可是晚城那个同时兼具悲悯的神性与魅惑的魔性,仿佛一朵小白花似的章医生——又是哪个?
白舟不能理解。
“你之前看见的,是我以前的样貌。”
似是看出白舟的疑惑,“章医生”摇了摇头:
“但后来,是我自己选择变成了这幅模样,与旁人无关。”
“……当然,这件事情并不重要了。”
章医生说道,“真正重要的事情,想必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
闻言,白舟回神的同时,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已经死了?”
内容是疑问句,但其实语气已接近肯定。
他已经从对方僵硬的动作,还有四周灵性的涌动中判断出来——
眼前的“章医生”,这具肉山,其实早就是一具空壳的死尸!
白舟甚至看见绿油油的藤蔓在章医生的耳朵与嘴唇中若隐若现,蠕动着,扭曲着。
显而易见,这庞大的肉山内部,血肉恐怕已被那来自黑箱的藤蔓填满!
与其说站在白舟面前的是个活物,不如说是,这其实是个被一群藤蔓密密麻麻撑起来的肉山傀儡……
“频繁使用黑箱,每天深入别人的梦境,怎么会没有代价呢?”
章医生的双眼涌现几分痛苦的挣扎,“所以,我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进入晚城的难度是最高的,为此,我不知不觉间消耗掉了自己的所有生机。”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
她摇头:
“所以晚城的不稳定会以我的模样出现,所以晚城的稳定也只有我能维系……因为真相就是,我就是梦境本身的一部分!”
“不知不觉……我怀疑你的神智被暗中影响了。”白舟立刻沉声做出判断,“有人在暗中算计你!”
“也许吧,但最后的结果总归是好的,”
章医生说道,“最后,我把你等来了,不是么?”
“——来吧,”
说着,她双手捧起手术台上的黑箱,开始朝白舟所在的方向迈步。
“隆隆”的脚步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在地面荡开明显的震感。
肉山迅速靠近过来,身上的褶皱荡起层层涟漪,双手扒住手术室的大门,就要硬生生挣扎着挤出来。
“虽然我死了,但或许是那座不知名仪式的作用,我的精神却和晚城、黑箱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不过,从晚城出来以后,我的精神也不能维系多久了。”
“你同乡的精神可都连接着这口黑箱,现在有我压制着还好,但等之后我的理智消失,黑箱的暴走也会给他们带来致命的危险。”
高大的肉山从手术室里挤出,身上紧箍的大号白褂显得滑稽,胸前挂着的老旧的相机被夹在肥肉的褶皱里面,不仔细看都看不出。
庞大的阴影拉长,在天花板明灭的灯光之下,遮盖住白舟的身形。
“所以——在那之前,白舟,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医生小姐”沉声说道。
当她看见白舟点头,医生小姐的嘴角再次挤出一个瘆人而丑陋的笑容。
接着。
肉山的双眼深处,那一丝挣扎着的清明理智,似是放心般的消失不见,被医生小姐按捺已久的暴虐人格重新上线。
“来!”
肉山仰头长啸:
“怎可辜负如此良夜?”
她咆哮着,咆哮声将头顶的天花板与四处的手术刀震得簌簌作响。
“——快来将我杀死!”
然后,章医生出手了。
肉山探手,横扫千军。
又或者说,不是章医生在对白舟出手,而是感应到致命威胁的黑箱,早就时刻驱使着章医生对白舟动手!
“轰轰轰轰轰!”
“咻!咻咻咻!”
起初,白舟只是身形不断起落。
月光照亮的小楼窗口之间,白舟的身影在明灭的灯光之下来回横跳,快如鬼魅。
粗大的藤蔓从肉山身上疯狂生长,仿佛无数条饥饿的凶悍巨蟒,朝着白舟扑咬而来,每一次扑空都将墙壁、地面还有天花板撕开狰狞的巨大裂口。
白舟闪躲着,却没出刀。
坦白讲,他有点儿不想对这样的章医生动手。
但他一抬头,就看见了章医生的眼睛。
有熟悉的暴虐和张狂,那眼神与晚城交手过的庞大怪物如出一辙。
但也有挣扎的痛苦和哀求。
那眼神就像是在说……求你了。
求你了,动手吧。
医生小姐,试图从白舟这里寻求解脱。
已死之人,却仍旧被黑箱奴役,美丽的少女变成浑身填满藤蔓的肉山……
摆在眼前的情况,让白舟骤然明白过来——
站在自己面前的对手,不是他熟悉的那位医生小姐。
而是他与章医生共同的仇敌——那口失控的美梦黑箱!
“嗡!”
红白相间的马刀,应声长鸣。
“轰!”
又是一根藤蔓横扫过来,被白舟翻身避开的同时,他的身影顺势滚至半空。
“嗤——”
刀光闪过。
一根藤蔓应声而断,黑色的脓液从断口喷涌而出。
“嗤嗤嗤嗤——”
白舟的身影翻滚着,回旋着,仿佛流动的涡漩,手中快刀舞动,在肉山四周砍下一节又一节的绿色藤蔓。
刀光起落之间,悄然夹杂了白舟对《三千三百涡漩》的技巧运用。
带有某种腐蚀性的脓液四处喷溅,一节节藤蔓被横空斩断,可又很快再生,围绕着白舟如澎湃汹涌的海浪。
与此同时,每当一节藤蔓被砍断,白舟就会听见某种直达脑海深处的尖啸,这尖啸声还伴随着某些熟悉的、痛苦的哀嚎与绝望的哭声——
“医生……疼……好疼啊……”
“医生,求您了,让我再做一次梦吧,就一次!”
“疼死我了!让我直接去死吧,医生,让我去死吧!”
哭声连成一片,碎片似的光影在白舟面前迅速流转,被藤蔓传递而来,影响着白舟的专注状态。
这似乎是……
晚城的大家,刚被送来医院时的模样。
然后,白舟就看见那座“肉山”出现在痛苦的众人面前,两条小短手晃悠着,恶心的脸上神态担忧,只有哀伤的嗓音十分好听:
“请大家……请大家相信我,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疼……你忍一下,马上就不疼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绝不会放弃你们。”
“——在任何时间,都绝对不会!”
白舟听见晚城众人刚被送来27号疗养院时,喊出的痛苦的哀嚎。
也看见章医生无助的安慰与徒劳的努力。
“医生!”
“医生!医生!医生!”
漫天夹杂痛苦与绝望的呼喊,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要将白舟淹没,让白舟也体验到了当时章医生的处境。
“嗡——!!!”
白舟挥动马刀,将这些幻象一一砍的粉碎。
然而,那些藤蔓像是砍都砍不完,白舟也尝试过直接攻击黑箱,但黑箱里只有那么几根绿油油的藤蔓,砍了又生,生了再砍,仿佛根本没有止境。
在白舟的感知里面,这肉山加上黑箱的战斗能力,也就介于5级非凡者与6级非凡者之间,对他来说不算棘手。
麻烦的是,它们就跟杀不死似的,具备极其顽强的生命力。
手中长刀渐渐变重,白舟转眼就斩出了不知多少刀,刀刀连片仿佛海浪奔涌,怪物与少年在月下的医院顶层翩翩起舞,每一次身影回旋都带着最惊心动魄的致命杀机。
庞大的肉山早已被白舟削得支离破碎,身上缠绕的藤蔓断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藤蔓寄生得千疮百孔的血肉。
可肉山依旧在动。
那些蠕动在血肉之间的藤蔓也还在生长。
汗水顺着白舟的额角滑下。
砍不完!根本砍不完!
“白舟。”
倏地。
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让白舟表情一变。
身前肉山那双满是暴虐与疯狂的猩红双眼,在挣扎中再现了一丝清明。
熟悉的眼神在那里一闪即逝,是章医生提醒出声。
“这样是杀不死怪物的啦,要更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