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舟在心底与这座城市做最后的告别。
之前白舟每次遇到困难总会怀念晚城,仿佛只要回到晚城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过去没有那么好的晚城在回忆里面充满美好安静的滤镜。
但真回到了晚城,却又发现麻烦比想象中更多,以后真的不能再怀念晚城啦,因为他失去了这种资格……命运给他一次回到晚城的机会又被他亲手斩去,那么以后他就只能没心没肺地大步向前。
这里只是承载他的过去,但人总要朝着未来奔赴,寻找自己新的家园。
少年真的一直都在怀念这个地方,可其实这个地方早就不复存在,原来今日的听海对他来说早就成了新的晚城,他在那里构筑了新的羁绊,又试图将过去的同乡长辈接去那里。
就像他心心念念寻找着春天,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坐在春天的风里。
“长大的世界,果然一点也不好玩儿。”
白舟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青石长街,轻声说道:
“但是保佑我吧,保佑我不要搞砸。”
……
“嗡!嗡嗡嗡!”
一枚碎刃突然传来的异常示警,让白舟皱眉回神。
他的念头专注在那枚碎刃上,看见碎刃遭遇的情况。
本该飞速掠过城市角落的碎刃,于此刻骤然停下,停在一架看似平平无奇的磨盘之前。
白舟知道这里,很久以前这里曾经有家磨坊,还有个关于它的故事传说,那个故事总让白舟印象深刻。
传说曾有勇者拔出村口磨盘里的圣剑,成为了天命所归的磨坊主——
但最后听说他因为带着麾下的磨盘骑士团垄断磨坊生意,被黑袍执法队给抓走了。
于是磨坊倒闭了,房屋都被推倒,只剩下这架磨盘矗立在此经受风吹雨打,仿佛一处供人旅游的名人遗址。
磨盘上面满是斑驳的岁月痕迹,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平平无奇。
可是,现在……?
世界摇摇欲坠,一切都在变得模糊,从有形转向无形,混乱的状态才更容易被碎刃吞食。
为什么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在这处磨坊遗址,不只是中间的磨盘,就连磨盘附近的地面都一切如常,与四周摇摇欲坠扭曲虚化的世界形成鲜明反差,仿佛有无形的屏障覆盖在这儿。
太过寻常,在这种时候就是毫无疑问最大的异常!
甚至——
“嗡嗡嗡……”
白舟听见那枚碎刃的嗡鸣,他感应到了……感应到来自一柄准灵名秘宝对这里发自本能般的某种恐惧。
大恐怖!
绝对的大恐怖!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
这里不是晚城大伙的精神汇聚吗?是每个人的梦境拼凑起来的产物?
明明所有都是虚假,这里怎么会有……让准灵名秘宝都感到恐惧的大恐怖之物?
是大家的精神世界里有这东西,还是说,在真正的晚城里,有这种异常存在?
正想着,白舟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会儿,那无形的屏障像是消失掉了。
磨盘所在的磨坊开始和周围一样,仿佛被扰乱的投影,扭曲着、虚化着、渐渐归于虚无。
磨盘也开始自行消解,石质的磨盘像被拨开的火龙果似的一层层剥落,露出磨盘内部藏着的某件东西……
一颗头颅。
或者说,一颗头骨,但更接近于某种极其精致的艺术品。
——水晶头骨!
它通体晶莹剔透,像是由水晶雕琢而成,工艺精美到绝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造物。
当光线穿过它的四周,就在它四周形成一圈淡淡的流动光晕,美轮美奂,精美绝伦的同时又给人至尊至贵的高高在上的感觉。
就仿佛……它若不是外星的工艺造物,就该是神祇留下的古老头骨!
不知怎么的,白舟在看见它的第一时间,心底在升起警惕与惊悚的同时,又下意识莫名其妙生出一种相当奇怪的亲切感觉。
此刻,这头骨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眶,仿佛在看白舟。
就仿佛……
这头骨和他存在某种若有若无的神秘关联,一直都在这里,等着被他发现?
下个瞬间——
“轰!!!”
远在半座城外的白舟,大脑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陡然爆炸!
仿佛有数不清的、且又极具份量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白舟身形随之巨震,鼻腔里鲜血止不住流淌下来,眼角也湿润起来,殷红的鲜血从口鼻和耳朵里哗哗流淌出来。
恍恍惚惚,白舟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坐在寒冰铸成的高大王座之上,无数仿佛水晶的亡灵骷髅密密麻麻跪拜拱卫在王座之下。
然后,他双手捧起水晶头骨,将这头骨仿佛戴冠似的——缓缓戴在自己头上!
盛大的声音,比雷鸣更加震动心脏,隆隆回响在白舟耳畔。
它说:
“你来——”
“戴上我!”
“戴上我,去收容那该死的……【缸中之脑】!”
紧接着,轰然一声——
光影破碎,所有画面碎片与信息洪流都凝聚起来,在白舟脑海深处化作一串坐标似的东西。
这坐标是活的、动态的,每时每刻数字在跳动,似乎说明坐标正在移动。
然后。
“嗡……”
视线里悬在半空的头骨消失了,和磨盘剥落的碎片一样、和四周的所有物品一样,在扭曲中逐渐消化,回归空白的原初。
于是,白舟心底升起某种明悟。
这奇特恐怖的水晶头骨,恐怕和祥叔的杂货铺、刘大爷的修鞋摊一样,出现的在这儿都只是投影。
真正的头骨,一直隐藏在晚城,隐藏在现在的晚城废墟下面!
可是,仅仅一个投影,就能让准灵名秘宝发自本能的敬畏胆怯……
晚城,这么多年来,还藏了这么个鬼东西?
哪来的?
“坐标……?”
白舟感应着脑海深处一直都在实时变动的动态坐标。
仅仅这一会儿的功夫,坐标数字就从(1988,5924,5378)——
变成了(1977,2818,2875)。
这会儿,他不由得想起,当初他刚通过【F-1120,血渴之遗】的测试时,与洛少校之间的问答:
【晚城,真的已经彻底毁灭了吗?】
【就算你回到那里,也找不到熟悉的一切了。】
【——晚城已是一片废墟,坐标出现混乱,在缺乏新的锚点的情况下,我们无法定位它的位置。】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的白舟询问过鸦。
晚城的废墟是动态的,在倒影墟界的边缘地带不断流动,很难被人捕捉定位。
事实上,这也是当初听海官方需要晚城反复定位138次的缘故。
而在成为废墟以后,晚城的“运动”更加频繁了,这些废墟对倒影墟界而言就像流动在天地循环之间的一点水蒸气。
所以,白舟早就在短期内放弃寻找晚城废墟的想法。
直到现在——
一串再清晰不过的动态坐标,烙印在他的脑海!
那里是晚城狼藉的废墟。
恐怕也是头骨埋藏的地方!
他大概率不是真的藏在磨盘里面,但可能是磨坊所在地下不知多远的深处!
白舟能够感觉得到,那水晶头骨在渴望。
渴望着被人发现。
也渴望着一个大脑。
它在渴望……渴望收容所谓的【缸中之脑】!
“缸中之脑……什么东西?”
白舟心头一动。
几乎是本能般的,他觉得这个词和“白日美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会和洛少校的消失有关吗?
白舟心脏跳动的速度加快,他隐约觉得,对梦境晚城的这次探索,收获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
正琢磨着。
“隆隆隆……”
千刃对世界的吞食接近尾声,夜空尽头的排队也快要结束,在穹顶如星闪烁的光点已经寥寥无几。
地面震感愈发强烈,世界在扭曲中一闪一闪,像是信号不良的影视节目。
晚城将倾。
该走了。
白舟站在拐角巷的尽头,身前身后是十字交错的青石板路。
这条熟悉的拐角巷,街口蹲了个蓝色的兔子雕像,状似忧郁的人形,它蜷缩在那儿,一手抬起虚指面前,在夜色中看着有些诡异。
但白舟对它再熟悉不过,因为每当小时候白舟受了委屈,就会找它拥抱一下。
蓝色的表漆早就斑驳褪色了,以前它抬起手指的高度总和白舟脑袋持平,好像在说下一个主角就是你了。
但是现在,这只大兔子抬起的小手,甚至牵不到少年的手了。
——少年真的长大了。
街头的人偶,墙上的小鸭子彩绘,褪色的海报,还有远处隐约露出轮廓的大转轮、扭腰器和跷跷板……
白舟站在青石长街的尽头,看着安静的一切都和往日没有二样,恍惚间仿佛回到过去。
但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明明模样还是那些模样,可小鸭子小兔子还有跷跷板带给自己的感觉却和当初相去甚远,就连当初高高的围墙,现在看来似也矮的可怜。
……尽管如此,白舟还是感谢这半天的招待。
荣耀加身的救世英雄也好,末路绝境的困兽之徒也罢,都应该回到故乡安歇片刻。
回到晚城以后,虽然只有半天时光,可一直匆匆赶路的白舟,急躁的心灵却在这里得到难得的片刻安宁,之前对洛少校问题的迷茫焦虑,似也在这儿找到了一半的答案。
该再出发。
回听海。
带大家回家。
“嗡——”
天空的裂隙蔓延开来,从天至地,吞噬世界,也朝着白舟吞噬而来。
隔着茫茫的黑暗,白舟模糊看见破败的医院,隐约间似乎明白,章医生之前为何要那样说。
但这些都在白舟的预料之中。
“噼啪”一声。
仿佛鸡蛋破壳。
虚假的世界迎来终焉。
在被真实的黑暗淹没之前,白舟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簌簌震动的青石长街。
白舟知道,这一别后,就再也看不见完整的晚城,完整的拐角巷了。
不知为何,想通这些的白舟眼神明亮,身上的气质隐约更加清澈纯粹,仿佛无形中挣脱某些过往的束缚。
“嗡……”
就连他体内的灵性,都似乎更加活跃一些。
当一名冒险者有决心再次出发,更好地前往新的未来时——就是他们迎来成长蜕变的时刻。
“晚城,再见!”
白舟心里念了一声,情绪说不上来,不算沉重,但也绝不欢欣。
与其说告别晚城,不如说告别过往。
就让过去沉入黑夜,思念的往事终于此刻轰然决堤,明天总会来到,由他亲手书写序章。
“哗——”
黑暗吞噬一切,大音希声,一切归于无形。
被黑暗吞噬了的白舟,最后的动作,赫然定格在他头也不回地向着身后挥手的瞬间。
谨以此告别他的童年,那是一段小有苦难的难忘时光。
挥手动作帅气得一塌糊涂,颇有那份熟悉的真男人不看爆炸的悍匪风采。
然而白舟知道时间从来不会停下,能在温柔的过去暂时驻足已该满意。
请继续不完美的人生吧——
冒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