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嗒嗒……”
小雨淅淅沥沥,青石长街水花流淌。
白舟的目光扫视过医生小姐,目光停留在她挂在胸前的相机上面。
那是一台老旧的胶片相机,机身十分方正,黑色的漆皮剥落大半,镜头周围的金属圆圈磨得锃亮。
皮质的背带断过一截,用细麻绳接上了,看着有点寒酸,让人怀疑这样的相机到底还能否拍照。
“你是医生,还是摄影师?”
白舟开口询问,声音不大,但他知道对方准能隔着半条街听见。
“一个……喜欢记录生活的医生。”医生抬手摸索两下胸前的相机,然后抬头看向白舟。
“新来的,我们,会是敌人吗?”
医生歪了歪脑袋,发丝垂落的时候,难以言语的万种风情让方晓夏呼吸粗重些许。
“……!”
方晓夏缩了缩脑袋,将白舟护至身前的同时,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天呐方晓夏,你怎么这么下头了!就连对着一个女人都能扑通扑通心动个不停?
——白舟还在旁边看着你呢!
“是敌人还是朋友,这要取决于你才对吧?”白舟的掌心悄然攥住刀柄,红白马刀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的手中。
“——至少,你先把自己身上那该死的魅惑关掉!”
一边说着,白舟一边在心底暗骂。
别看他刚才看着一脸平静高深莫测,其实……
就连方晓夏看见来者都有了反应,何况是白舟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心出绮念,旖旎丛生,这显然不正常的反应。
“嗡!”
好在,白舟已经习惯了遇事不决就用【抚】。
愚昧之海上,【抚】字大放异彩,无形的涟漪涤荡开来,让白舟心中平静下来。
悄无声息的见招拆招,从隔了半条街的初见开始,双方就已完成神不知鬼不觉的初次交锋。
高手!
悄然挪动脚步,挡住身后面红耳赤的方晓夏,白舟表情阴沉,看着无动于衷持续释放某种奇异魅惑的女人,眼神阴沉下来:
“看来,你来者不善!”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青石长街的尽头,医生小姐哑然片刻,然后认真看着白舟,一字一顿:
“你才是来者?”
说话间,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悲悯,某种纯净的神性显在她的身上。
可在神性的背后,那种让人沉迷又让人浮想联翩的莫名魔性,又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但白舟又觉得,这样的魅惑,正和四周让人沉浸的梦境有异曲同工之妙。
——看来,他没找错人。
白舟准备出手。
在雨中大杀一场,白舟最擅长也常做的就是这个。
可是……
“章医生?”
察觉到气氛的些许异常,苹果摊子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立时眼前一亮。
紧接着,他把手里那个最大的苹果挑了出来,刚才还为了一毛两毛和白舟还价半天的抠门大叔,这会儿将那个大红苹果在围裙上使劲蹭了蹭,冲着街心喊了一嗓子:
“章医生!刚进的苹果,脆着呢,拿一个尝尝!”
这一嗓子喊出来,下着小雨显得冷清的青石长街,像是骤然复苏过来。
卖豆腐的老陈从摊子后面探出身子,手上的豆腐渣都没顾上擦,端起一板刚出锅的热豆腐就往这走:
“章医生,尝尝这个,刚点好的,还热乎着嘞!”
炸藕盒的大妈动作更快,抄起一张油纸包了四五块刚出锅的藕盒就跑进雨中:“小章小章,晚饭吃了没,加个菜!”
说话间,老太太老爷爷、大爷大妈们三三两两围了上来。
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芹菜,有的顺手从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拿起什么东西:
“章医生,昨儿个老刘头送的枣收到了吧?这是我自家树上结的,你尝尝这个品种甜不甜……”
“章医生,这是我腌的萝卜条,你上次说这个好吃,我就又腌了一坛子……”
“章医生,下雨呢别在外头站着,走,去我家坐坐,刚做的手擀面呢……”
乡亲们的声音混成一片,乌压压的人群就这么挡在了白舟与医生之间。
那些手举着东西就往前伸,密密麻麻举了起来,一碗排骨,一捧枣子,半坛腌萝卜,几个包子,有的被雨水打湿了。
人群就这样把章医生围在中间,不知道的还以为章医生这里能够领到打折的鸡蛋。
章医生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被塞满了东西。
一切都发生的自然而然,大家谁都不觉得意外,就像这条街上的人,习惯了有什么好的都想着她一份,每天都会有人往她手里塞东西似的。
“白舟,这就是你说的……晚城的人大多都很冷漠自私?”
方晓夏缩在白舟身后小心打量,眼睛不自觉眨巴两下,“我看大伙好像都很淳朴的样子啊……”
“……”
白舟冷哼一声,“一定是这个人魅惑了大家——竟然靠这种方式盘剥百姓,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恶人了!”
“——晚城不能再出一个赵大长老,那姓赵的金身倒了,难道又要立起来一个姓章的女神像么?”
白舟转头对着方晓夏低声说道:“必须重拳出击!”
“是是是……”
方晓夏连连点头,眼神却带着疑惑:“但你怎么压着嗓子说话——是不敢被那些狂热的乡亲们听见吗?”
白舟:“……”
这话说的。
好不容易回老家一趟,总不能被老乡们砸一身臭鸡蛋吧。
“但话又说回来。”方晓夏又问,“那章医生魅惑这些人……难道就是为了盘剥几颗鸡蛋、几块炸藕盒、几个大枣?”
“这是否有点……”方晓夏欲言又止。
“有点磕碜?”白舟眨眼。
方晓夏点头。
确实磕碜。
白舟也这么觉得。
所以在方晓夏开口之前,白舟已经悄然收起红白马刀。
——当然,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大家都簇拥在章医生身旁,白舟担心伤及晚城的大伙。
晚城是虚假的,晚城的大伙却是真的。
大家共同做了一个美梦,美梦汇聚成了这座晚城,而身在其中的大伙就是晚城民众的精神所在。
白舟的马刀,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在特洛伊木马中嗡鸣个不停,仿佛闻见了猎物的香气。
这柄准灵名秘宝,元素属性是【精神】,正适合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显身手。
无人知晓白舟身上还有这样一件重宝,这是白舟行走此间的底气。
但同样的,他能够威胁到章医生的存在,也会伤害到晚城的大家。
一刀砍下去,这里的人被砍中,现实中对应那人怕是也要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简单啊……”白舟幽幽看着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形魅魔,眼神幽幽。
冒险者会在冒险的道路上遇见魅魔吗?
当魅魔不用这份魅力勾引男人,而是拿来赢得百姓的爱戴,说不定还没事发表一下让人热血沸腾的演讲……
这个时候,冒险者应该怎么做?
“天生邪恶的女医生,竟然拿普通人做自己的肉盾!”白舟感到了棘手。
毋庸置疑,这位应该就是负责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的主治医生,让那位位高权重来历神秘的鸠医生一经提起就脸色复杂的女人。
【那里的情况有点复杂,复杂在那儿的主治医生。】
【你的老乡都在那里,所以或许你已经找其他人打听过那里的情况?我想,他们应该没有什么好评。】
白舟想起了鸠医生说过的话。
【但……】
【有时候,耳朵会欺骗你,眼睛也会。】
什么意思?
鸠医生以为白舟提前找人打听了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的事情,所以才额外讲了这些话。
但实际上,因为鸠医生说了这些话,在离开特管署之前,办好方晓夏离职手续的白舟专门找特管署的人打听了这里的事情。
因为拯救听海的事情,还有西联邦交流上的露脸,白舟的打听相当顺利……至少大家都愿意和白舟说话。
但无论是宋老的秘书也好,还是一些出外勤回来的特管署精英也罢,当他们听见白舟提起27号疗养时,表情都变得十分古怪,甚至带上几分后怕的惊悚。
【竟然是27号吗?不过,如果是晚城受害者现在住在那里的话……】
【我不是很想回忆起和那位医生交流的过去,因为那实在不是一段美好的经历——相信我,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这么觉得。】
【事实上,一开始的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是官方机构人气最高的机构之一,大家都愿意往那里去……但到了后来,那里换了个医生,于是,嗯……】
他们要么就是不知道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凡是知道的人,都会不约而同露出后怕与惊悚的表情。
他们说,27号人情关怀疗养院的医生……
是个怪物。
——怪物?
白舟看着那个兼具神性与魔性、被晚城民众热情簇拥的女人,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个怪物,甚至比任何狰狞凶恶的怪物都更让人无从下手。
可……
老实讲,白舟觉得越是这样,她越没道理得到那些评价。
大家都不愿意来27号治病?不想回忆起与其交流的过去,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这么觉得?
白舟怎么觉得……应该反过来才对呢?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白舟敏锐的察觉到,这其中矛盾的地方,或许就是鸠医生提及的“复杂”之处。
章医生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小白花一样的女孩,遥遥朝着主角招了招手,“我知道,你对很多事情都抱有疑惑,但是……”
声音在喧闹中戛然而止,医生小姐的表情骤然一变。
“嗡——!!!”一声扭曲的轻响从附近传来。
紧接着,白舟就看见——从簇拥着医生小姐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浮现出灰蒙蒙的、暗沉沉的奇异光斑,在每一团光斑里面还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
“这是……?”白舟和方晓夏面面相觑。
“哗啦啦……”
这些光斑升了起来。
千百团光斑,像千百颗沉重的气泡腾空,缓缓向着天空飘浮。
它们越升越高,越聚越密,在长街上空开始互相吞噬、融合继而扭曲。
灰蒙蒙的光斑在天空的小雨中逐渐变成连绵不断的彩色,仿佛彩虹出现在了头顶。
但这彩虹实则是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大阴影,斑斓混乱、互相排斥却又不得不挤在一起的色彩,从那团巨大的阴影深处倾泻而出。
幽幽的青、腐坏的绿、发霉的紫,腥臭的红,扭曲混乱的斑斓色调在下着雨的天空盘踞着,像极了老旧电视机里信号崩溃时的彩色条纹。
——隐藏在日常下的异常,不一定什么时间就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类似的情况,白舟在张婶那里见过一次。
但相比张婶那时,此刻这些却又凶险可怕了不知多少。
甚至——
在蠕动扭曲的色彩幻影中,有个极其巨大的怪物阴影,正渐渐凝实登场。
那是一个庞大的、浑身坑坑洼洼的绿色怪物,脸上蒙着一张惨白的布条,上面用鲜红的繁体字龙飞凤舞写了个大大的字……
【痛】!
这怪物太庞大了,一只手就和这座街道差不多大,半透明的身躯几乎塞满了半座晚城的天空。
它像一根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苦瓜,表皮上全是凹凸不平的疙瘩,浑身散发着腐绿色荧光。
那怪物张开嘴,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