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律令使抬高声调。
他端起了桌上的酒杯,酒杯里金色的香槟摇晃两下。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跟着端起酒杯。
“英雄从险境凯旋,年轻人就该带着姑娘们出门,开着跑车随心所欲到处乱转然后快乐到昏天黑地。”
看来这老头一把白胡子却仍旧有颗爱玩的心,年迈的律令使朝着白舟眨眼:
“如果你有这种想法,我可以帮忙提供帮助——各方面的帮助。”
“先生们,让我们敬白舟,敬这座城市的英雄。”
他对着白舟举起了酒杯,金碧辉煌的灯光洒在圆桌之上。
“——cheers!”
铛啷两声,水晶杯砰在一起,仿佛将救世主先生过往的疲惫与狼狈悉数破碎。
……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接下来,宴会上的所有人都亲眼目睹了白舟与站在听海神秘世界的最顶峰、律令厅的律令使大人并肩走下二楼,身后还有一众大人物们仿佛簇拥。
高台之上,年迈但不失威严的律令使向着所有人宣布了白舟的功绩,并代表律令厅为他颁发了功勋奖章。
台下雷动的掌声还有一张张无法分辨真假的面容,让站在高台之上的白舟视线有些恍惚。
他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甚至不太喜欢,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这恐怕就是很多人追求而不得的所谓人生巅峰。
他知道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一刻更能向着整座听海宣告白舟的登台,以后至少十年,人们提起听海的神秘世界,提起这座城市的风云人物,总不会忘记白舟这个名字做过的事情。
回想起之前经历过的一切,还有这一月来每天提心吊胆的所有遭遇……
白舟缓缓长出口气。
“至少……”
白舟想着,
“总算能够缓一口气了吧?”
……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有侍者在白舟耳畔低语,说有人在后花园等他。
白舟心头一凛,与身旁的鸦对视一眼。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谨慎起见,白舟和宝石魔女打了招呼,示意如果他十分钟内不回来,宝石魔女就去找人示警。
但当白舟真的踏足至静谧清幽的后花园里,这里又并没有预料中的校长等在这里。
只有一位穿着考究的侍者迎上前来,弯腰为他送来一口看不出具体材质的盒子:
“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转交给您。”
侍者退去以后,白舟皱起眉头,对着手里长条形状的盒子打量了半天。
这盒子看着像是木制,但分不清是什么木头,像是还有隔绝灵性的特殊功效。
【天枢】运转,仪式探查,白舟用了不同的办法,几次确定木盒上没有仪式和机关以后,他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木盒打开。
“嗡!”
白舟怀中的那杆【写生画笔-地】倏地震动起来,与木盒中的东西关联响应。
木盒中映入视线的,是一杆气质上和【写生画笔-地】莫名相似、实则形状截然不同的非凡画笔。
“是美术社【画家】途径的传承秘宝,另外一支非凡画笔!”
白舟心头震动,意识到恐怕是校长从【毕加索】身上抢来了这杆画笔。
坦白说,白舟对画笔惦记挺久了。
但是,为什么校长要把这个交给他?
白舟不解。
小心拿起盒中画笔的同时,一张被压在笔下的纸条出现在白舟的视线里面。
他看见纸条上龙飞凤舞的字迹:
【或许你需要这个。】
【盛大故事已然落幕,我骄傲的学生战胜了宿敌也斩断了命运,于所有人面前登台受勋的滋味怎么样?】
【作为学生,你早已青出于蓝……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更快成长,直至站在我的面前,对我抬起刀剑。】
【我看得见,这一天不会太远,因为命运太过狭窄,无法容纳两人并肩。】
【——所以快快长大、快快变强吧!】
校长先生留下的字样如是说道:
【我等不及,要吃掉你了。】
……
“吃掉我?”
“所以,这张字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宴会结束以后,和宝石魔女、方晓夏暂时告别,白舟回到特管署在总部里为他安排的临时宿舍,回想着纸条的内容百思不得其解。
“不好说,说不好。”
一根细而长的黑色丝带,从左到右横跨室中,连接两墙,离地一人来高。
以丝带为床的少女侧身而卧,一手枕在颊下,另一只手松松地垂落,指尖偶尔捻起一两颗咖啡豆,随意丢入口中,嚼得嘎吱作响。
黑发如瀑般从丝带边缘倾泻而下,发梢几乎要触到地面,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腰肢塌陷处与丝带之间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风衣下的小腿时而在半空荡秋千似的摇晃两下,少女时不时打着呵欠的慵懒模样,像是一只冬天遇上暖气的波斯猫。
眼前熟悉的一切,让白舟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二十天前,在特管署36号基地初见鸦的样子。
“很有趣不是吗?”
鸦的手里握着巫老人的笔记本,一边翻页阅览,一边幽幽说道:
“有危险的时候,这位校长先生就主动跳出来帮你解决危险,没有危险的时候,这位校长自己就成了你的危险。”
“不见面不沟通,神秘莫测但又时刻鞭策着你的成长……真是位尽职尽责的校长啊。”
白舟翻个白眼,“就是这样才最让人心里七上八下,连个安稳觉都不敢睡。”
“那倒也不至于。”鸦摇头。
“这可是特管署的总部,除非整个听海忽然爆炸,否则不会有人跑到这来扰你清梦。”
说着,鸦微微转头,红宝石的眸子遥遥看向坐在床边的白舟,“近几天就是月圆之夜了,【月神之泪】的相关事宜可以在这天进行。”
“——其实我怀疑,【辰】命理的持有者,或许格外适配【月神之泪】,尤其是像你这样的。”
闻言,白舟来了兴趣,转头看了过来,“怎么讲?”
“啪”的一下,鸦合上了手中那本极厚的笔记本。
“日月合宿谓之辰。”鸦说,“东联邦古籍《尧典》中讲,辰为日月所交会之地。”
“几百年前那位【辰】命理的持有者,在【冒险者】途径走了很远的朱元璋,名号为何是【明皇】而不是其他,为什么偏偏是日月同辉?”
鸦推测道,“看美术社就知道,在神秘世界,没有任何一个名字是没用的,更没有任何一个名号是白起的。”
“我刚才研究了半天巫老人的笔记,发现巫老人在随笔中推测,【辰】命理的持有者服用月神之泪,可能会有其他命理不具备的特殊效果。”
“中秋节啊……”白舟摩挲着手指上的荆棘王冠,若有所思。
“——不过,那都是过两天的事情了。”鸦又说。
“睡觉吧。”鸦在丝带上摇晃秋千,打个哈欠的同时咀嚼咖啡豆。
“这几天,辛苦你了。”
漆黑风衣的衣角垂落下来,鸦小姐看着白舟,柔声说道:
“我帮你守夜,你可以睡觉了。”
“——睡个久违的安稳觉。”
久违的安稳觉……
这几个字落入耳畔时,白舟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睡过一个好觉了。
不是在逃亡途中累极了眯一会儿,就是在凶险的间隙躲在空调外机上调整状态,即使睡梦中也要随时准备拿起刀剑与人厮杀。
白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又只挤出一个字:
“好!”
白舟刚从宴会回来就洗过澡了,这会儿直接躺在干干净净的床上,正常的床板和柔软的床垫竟然让他有些不太适应。
头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张牙舞爪的阴影也没有冰冷的凄风苦雨。
“那么……”
他侧过头,抬手在墙上按了一下。
“啪嗒”一声,灯光关闭,房间里沉入黑暗。
黑暗中,丝带上的那个身影静静望着他的方向,让人安心。
少女淡淡的轮廓像悬浮在昏暗中的一抹剪影,仿佛随时会被风吹走。
“晚安。”白舟闭着眼睛,倏地出声。
鸦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少女隐藏在黑暗中的唇角才稍微弯起一点克制且不易察觉的弧度。
“晚安,白舟。”
直到床上的呼吸声彻底平稳下来,鸦才轻轻转过头,斜卧在丝带上轻轻摇晃,望向一旁的窗外。
指尖捻起一颗咖啡豆,丢进嘴里。
嘎吱。
轻轻的声响在黑暗深处响起,缓慢的节奏像是助眠。
白舟很快进入梦乡。
脑子里紧绷了不知多久的神经慢慢松懈开来,他整个人的肌肉都像是在床上摊开似的。
放松的感觉,真是奢侈。
“……”
夜深了。
一切静谧,白舟像是堕入深沉的黑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
他躺在床上,手上的荆棘指环流转一抹微光。
眼前的场景变得恍惚了,朦朦胧胧的,白舟眼前有跑马灯似的画卷映入眼帘。
是一名长相清秀的少女进入古典皇宫,成为皇后的影像。
“这是……?”
白舟愣了一下,思维像是僵住,只能呆呆地缓慢思考。
这是,伊琳娜?
那位罗马的女皇?
“这是伊琳娜的回忆?”
白舟琢磨着,自己怎么会梦见伊莉娜的回忆,而且……如此真实?如此身临其境?
但在这里,白舟的脑子浑浑噩噩,完全无法思考这个问题。
于是他遵循本能一般,继续看了下去。
接下来的场景中,有女人登上王座睥睨,于盛大的仪式中为自己加冕的画面。
也有女人落魄流落于荒野孤岛,纺织为生的画面。
还有一双喷吐蒸汽的机械黄金大手在十二声盛大的回响中为人戴上荆棘冠冕的画面,只是那人并非伊琳娜。
……等等,什么黄金大手?
白舟骤然愣住,有些没反应过来。
——下个瞬间。
“嗡!”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白舟的视角倏地抬高,朝向画面夜空中、白舟从未见过的白色明月无限靠近。
穿过云端笼罩的天穹,穿过死寂压抑的无尽漆黑,白舟的视线来到一片无垠的白色大地。
白舟从没见过这样苍白的大地,死寂地铺陈在眼前,深深浅浅圈圈层层的坑洞嵌在上面,环形的绝壁接天连地,让这里仿佛隔绝天地豢养不明生物的巨大牢笼。
寒冷的风吹起骨灰似的苍白砂砾,白舟视线茫然地环顾四周荒芜。
“……这是在哪?”
这还是伊琳娜的回忆吗?
然而。
很快,白舟的目光僵在某地。
因为他看见,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坑洞里,有某个人安静地躺在那里。
于是,近乎遵循某种被吸引的本能,思维滞缓的白舟靠近去看。
映入视线的是一具衣着华丽的女尸,黑色的华服镶满金线和瑰丽的宝石,冰蓝色的披肩近乎透明。
她像是从几万年前就在这无尽灰壤的坑洞中心安静横躺,头顶戴着黄金的荆棘冠冕,样式让白舟异常熟悉。
这是伊琳娜女皇?
白舟靠近去看。
地面的灰壤映衬如冰似玉的苍白肌肤,寒冷的风静静流淌过她闪烁清冷光泽的颊畔,挺直的鼻梁如陡峭雪线,嘴唇紧抿让人联想到锋利的刀。
这张冷峻清秀的瓜子脸庞,以恬静的姿态,双手交叠安睡于无尽的灰壤之上,不容亵渎恍若古老神明,可以想象醒着的时候眼波流转,会有如何倾国倾城的风采。
很美。
但唯一的问题是……
这张脸庞不属于伊琳娜女皇。
——她是“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