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天已经转冷。
贾璟坐在窗前,手里捧着本《礼记正义》,正看到《王制》篇“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一节,窗外忽然起了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晴雯掀帘子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道:“爷,方才我带春杏去领月例,听门上的婆子说,王太太那边来了个远房亲戚,是个乡下老太太,带着个小孙儿。”
贾璟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是……刘姥姥?
晴雯继续道:“那老太太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的,说咱们府上出了个文曲星,十二岁就中了廪生头名,非要见见不可。王太太那边还没怎么着,老太太倒先知道了,高兴得很,说让爷过去一趟呢。”
贾璟把书合上,站起身来。
晴雯给贾璟递了件外袍,突然一笑:“爷,您说这老太太,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什么文曲星不文曲星的,就是想见见您,好让老太太高兴呗。”
贾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变聪明了不少。”
“嘿嘿。”
…………
刘姥姥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个茶盏,正绘声绘色地讲她们村东头王老财家的笑话。
“我们村那王老财,抠门得紧,过年都不舍得割肉,有一日他儿媳妇看不下去,偷着买了两斤猪肉,藏在缸里。”
“可王老财不知道,半夜起来寻吃的,摸到缸里,摸着个软乎乎的东西……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瞪大眼睛等着。
刘姥姥一拍大腿:“他当是贼,一嗓子嚎起来,把全村人都惊醒了!结果点灯一瞧,哪来的贼?”
“是他自己的手,从破洞里伸出来,摸到自己大腿上了!”
满堂哄然大笑。
探春笑得直不起腰,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惜春年纪小,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连黛玉也弯了弯嘴角,眼里漾着笑意。
贾母笑得直揉胸口,指着刘姥姥道:“老亲家,你可真是个活宝!”
刘姥姥自己也笑,笑完了又叹口气,把茶盏放下,目光在满屋子的锦衣华服上转了一圈,忽然道:“老太太,我老婆子今儿个进府来,可真是开了眼了。”
“这些金的银的富贵物件,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哪见过真的?”
贾母笑道:“老亲家喜欢,就多住几日,好好逛逛。”
刘姥姥连连摆手,笑道:“可不敢可不敢,住久了怕把福气都吸走了,回到我家那破草屋又撑不住。”
众人又笑起来。
刘姥姥笑着笑着,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来:“老太太,我老婆子这一路进府,耳朵里可没闲着,路上人人都说荣国府出了个文曲星,十二岁就中了廪生头名,文章都印成书了。”
说着啧啧两声:“十二岁的秀才公,我的天爷,这不是文曲星下凡是什么?”
贾母听了,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看向刘姥姥的眼神愈发和善。
刘姥姥继续道:“我老婆子心里头那个羡慕啊,就跟猫抓似的,您说我们这些穷苦人家,见着金银眼馋,见着绸缎眼馋,可说到底,那些东西拿了也就拿了,用了也就用了,可功名不一样……”
刘姥姥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感慨:“功名是能遮蔽后代的,家里要出个读书人,往后子孙后代都有好处。我老婆子这辈子没别的指望,就盼着板儿将来能识得几个字,万一祖坟冒烟了也能中个秀才就好了。”
满堂静了一静。
贾母听着,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老亲家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刘姥姥忙道:“老太太别笑话我,我老婆子没读过书,说的都是粗话。”
贾母摆摆手:“粗话不粗话的,理是这个理,别说你了,就是我这样的人家,虽说吃穿不愁,可最要紧的,也是这个。”
“没功名压着,种个庄稼都种不安生。”
刘姥姥一拍大腿:“老太太这话可说得对,我们村里那些没功名的,就算有十顷地也保不住!”
贾母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往门口望去,帘子掀开,宝玉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齐整,一身银红撒花袄,衬得面如满月,端的是一副好相貌,进门便朝贾母请了安,又一一见过几位太太。
刘姥姥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说想见秀才公确实存了讨好老太太的心思,可心里也是打心眼儿里指望让板儿沾沾文气,哪怕日后能多识几个字,多读几本书呢?
此时盯着宝玉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去:“哎呀呀,这位就是小秀才公吧?我的天爷,可算见着了!”
宝玉一愣,脚步顿在原地。
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几分微妙的神色。
王熙凤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探春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抽了抽。
黛玉抬起眼,目光在宝玉和刘姥姥间转了一圈,觉得有趣。
宝玉站在那儿,只是脸上笑意僵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