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邵氏片场,临海的摄影棚外,海风裹着湿冷的雾气,拍打着斑驳的铁皮墙。
时值《少林三十六房》被全香江封杀、叶卫东身背无数污名的第三天,邵氏内部早已下达了铁律——全公司上下,但凡敢提叶卫东、嘉禾、《少林三十六房》一字者,即刻雪藏,永不复用。
这条禁令,是方逸华亲自在高层会议上拍板定下的,语气冷得像片场的海水:
“谁要是敢给那内地仔站台,就是跟邵氏作对,跟六叔作对,以后香江影坛,就别想有他一席之地。”
上至当家小生花旦,下到场务杂工,人人噤若寒蝉。
狄龙、姜大卫、王羽这些邵氏顶梁柱,要么被迫在记者面前公开踩嘉禾一脚,要么干脆闭门不出,连采访都推得干干净净。整个清水湾,仿佛一夜之间,把“叶卫东”三个字,变成了不能碰的禁忌。
米雪,就在这片死寂的压抑里,拍着她的古装武侠剧。
她今年二十三岁,正是邵氏力捧的花旦,眉眼清灵,气质温婉,打戏利落又不失娇俏,是无数观众心中的白月光。可此刻,她脸上没有半分平日的明媚,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化妆间里,镜前灯亮得刺眼。
化妆师正给她上戏妆,描眉点唇,可米雪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面前摊开的一份《东方日报》上。
头版大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偷渡仔混迹影坛,秽乱少林,心术不正!》
《嘉禾粗制滥造,功夫花拳绣腿,毒害香江青年!》
《攀附豪门妄想登天,叶卫东此人,不配立足香江!》
一字一句,全是无中生有的构陷,全是专门花钱买通的笔杆子,肆意泼来的脏水。
米雪握着报纸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掌心都浑然不觉。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慌,酸得发涩,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感。
她与叶卫东,从来没有过旁人臆想的暧昧纠缠,更谈不上什么朦胧情愫、旧情未了。
从头到尾,那份在意、那份牵挂、那份忍不住的维护,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一场她独自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叶卫东对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有过几面之缘、合作过一次、算得上眼熟的同行熟人。
客气、疏离、有礼有节,却从无半分逾矩,更无半分格外的亲近。
她还记得,当初叶卫东为《鹰爪铁布衫》选角,她为了接近叶卫东,还专门偷偷去试镜一个女配角色。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较多打交道的机会。
她仍然记得清清楚楚,试镜那天,西贡嘉禾片场,阳光斜斜洒在空地上。
叶卫东穿着简单的白T恤、工装裤,正蹲在地上跟武行兄弟们拆解动作,额角带着薄汗,神情专注。见到她来,只是起身微微颔首,客气地伸手:“米小姐,你怎么会来?”
没有恭维,没有讨好,没有因为她是邵氏花旦就格外热络,也没有因为她是别家艺人就刻意疏远。
试镜时,他只淡淡提点了两句动作细节与情绪落点,话不多,却句句精准,一眼就看穿了她表演里的僵硬与刻意。
“不用端着花旦架子,这个角色要的是韧,不是娇。”
“打戏不用怕丑,真功夫,比摆样子好看。”
短短几句话,点醒了她许久以来卡在表演上的瓶颈。
后来因为邵氏高层强硬施压,不许艺人跟嘉禾有任何往来,她最终没能接下那个角色,两人也就此断了交集。
之后偶尔在香江影坛饭局、片场转角远远撞见,也不过是点头示意,客气一句“叶先生”“米小姐”,便擦肩而过。
叶卫东待她,与待片场任何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待圈里任何一个同行,没有半分区别。
礼貌、平和,却也始终隔着一层清晰的距离,客气得近乎疏远,至多,算是认识的同行朋友,连深交都谈不上。
可米雪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