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部长和沈曼卿所在的地方,说是农场,其实就是一片建在荒山坡上的居住点。
几十间土坯房歪歪扭扭地排着,屋顶盖着破旧的茅草,墙面上裂着手指宽的缝,秋风一吹,呼呼往屋里灌风。
每间土坯房里,摆着四排木板通铺,挤着十几个人,翻身都难,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汗味和尘土味混合的怪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正是秋天,农场里的秋收正忙。掰玉米、割高粱、刨红薯、挑粪施肥,所有的农活,全靠人力。
不管原来是干什么的,有劲儿没劲儿,都要下地干活,每天天不亮出工,天黑了才收工,劳动量之大,连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扛不住,更别说身体早就透支、身染重病的李部长。
沈青山看到李部长的时候,几乎认不出她。
记忆里的李部长,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走路腰杆笔直,说话铿锵有力,一双眼睛亮得有神,是充满活力、精明干练的女人。
可眼前的女人状况很不好,蜷缩在土坯房角落的通铺上,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额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蜡黄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闭着眼睛,感觉有点气若游丝,嘴唇干裂起皮,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胃病折磨了她多年,到了这儿以后,条件艰苦,顿顿吃硬邦邦的薯干、糙玉米面,没有油星,没有细粮,冰冷的伙食,把本就脆弱的胃,彻底摧垮了。吃了就吐,吐得胆汁都出来,饿到浑身发抖,却咽不下一口东西。
再加上这儿的医疗条件也差,赤脚医生,只有几片止疼片,连正规的胃药都没有,只能让她硬扛。
每个人都不容易,每天累得倒头就睡,没人有多余的精力照顾她。若不是沈曼卿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端水、擦身、熬稀粥,李部长恐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沈科长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角落里的沈曼卿身上。
姑娘才二十岁,正是爱美的年纪,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脚卷着,脚上是磨破了底的布鞋,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脸上沾着黄土,眼底满是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倔强。
她看见沈青山,眼神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既不亲近,也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像一株在寒风里顽强生长的小草。
这就是他哥哥唯一的女儿,他的亲侄女。
家破人亡,孤身下乡,照顾着病重的李部长,再苦再难都不肯主动求助,这份骨气,像极了沈家的人。
“……沈科长,你来了。”沈曼卿声音微微发颤,原本想喊叔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多年的疏离和倔强,让她一时喊不出亲近的称呼,“李阿姨她,快撑不住了。”
沈科长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放下行李,快步走到通铺边,蹲下身,轻轻喊了一声:“李部长,我是沈青山,我来看你了。”
李部长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天,才认出他来,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小沈……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胸口起伏不定,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沈科长连忙从破旧的木桌上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温水,又拆开一包白糖,舀了一小勺放进水里,搅拌均匀,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来,把水杯递到她嘴边:“李部长,慢点喝,糖水,养胃。”
温甜的糖水滑进喉咙,李部长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她看着沈科长带来的两个大木箱,又看了看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风尘仆仆的行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你不该来的……燕京好好的,你来这里干什么……我现在这样的情况,不值得……”
“值得。”沈科长语气坚定,没有半句虚言,“我是主动申请来蹲点的,名正言顺。以后,我在这,没人能再让你受委屈。”
他说着,打开木箱,把带来的胃药、葡萄糖、营养品一样样拿出来,摆在土坯台上。
在燕京寻常不过的胃药,在这里是救命的仙丹;
为数不多的白糖,在这里是比黄金还珍贵的补品;
雪白的富强粉,更是农场里的人一年都吃不上一次的细粮。
满屋子的人,都看直了眼。
谁都没想到,这个从燕京大厂来的保卫科长,竟然带了这么多好东西。
沈科长没在意旁人的目光,他先给李部长喂了胃药,又用小铁锅,熬了一碗细细的白面粥,放了一点点猪油,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土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