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就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的身影,从远处的玉米垛后面跑过来。
是简芳。
才几个月没见,她像是变了个人。原本白皙的脸晒得黢黑,颧骨上泛着两片不正常的红,头发乱蓬蓬地扎着,沾着草屑和尘土,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砸在沾满泥点的裤子上。她的手上戴着露指头的线手套,指关节肿得老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看见谢兰芝,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
“干妈……”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民兵挥挥手,放了行。能看出来,这儿管理并不像想象中那么严。
农场内部还算是比较宽松。
简芳领着两人往农场边缘的一排土坯房走,脚下的路坑坑洼洼,时不时能看见散落在地上的玉米芯和干牛粪。土坯房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土块,窗户上糊着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哗啦作响。房门口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绳子上还挂着几串晒得半干的地瓜干,应该是省下来的口粮。
“就住这儿?”叶国强皱着眉,往屋里扫了一眼,黑黢黢的屋里,摆着几张大通铺,铺着发黄的稻草,一股霉味混着汗味飘出来,他嫌恶地捂了捂鼻子,“这条件,比东沟公社还差十万八千里。”
简芳低下头,抠着手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能住就不错了。刚来的时候,连稻草都没有,晚上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跟着下地收玉米、割豆子,啥重活都干。工分挣得少,饭都吃不饱,顿顿是窝头就咸菜,有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谢兰芝拉着她坐到土坯房门口的石头上,递过去一个布包:“我给你带了点玉米面,还有几个鸡蛋,你留着慢慢吃。”
简芳接过布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包上:“干妈,还是你对我好。我在这儿,天天盼着有人来救我,可家里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到现在只有你来看我……”
“你以为你家里人不想救你?”谢兰芝叹了口气,故意压低声音,“老太太知道你被送来这儿,当场就晕过去了。老爷子气得拍桌子,可又能怎么样?你这事儿闹得太大了——陷害知青,消极怠工,还顶撞公社干部,条条都是硬茬子,谁想捞你都得掂量掂量。”
谢兰芝的话说的三分真7分假。真说起来,简家老爷子和老太太,还真没有操过简芳的心。谢兰芝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宽宽简芳的心,让她能好过点。如果真实话实说,就怕她撑不住。
这话戳到了简芳的痛处,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恨意:“我没有陷害夏雨菲!是她陷害我!干妈,你不知道,那个夏雨菲,她不是个好东西!”
谢兰芝心里一动,来了精神,脸上却不动声色:“哦?这话怎么说?你不是在东沟公社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和夏雨菲闹起来了?”
叶国强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致,凑过来说:“对,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知青,怎么就弄到劳改农场来了?别是你真干了啥缺德事吧?”
他说话没轻没重,谢兰芝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缩了缩脖子。
简芳咬着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把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我跟夏雨菲本来没什么过节。她那个人爱装,在人前表现的特别好,还一副挺腼腆的样子,谁知道,骨子里那么阴!我感觉她就跟我那个姑姑简敏,是一样的人!我是因为看不惯她,总是爱揭露她,才慢慢起了矛盾……”
简芳满嘴胡扯,完全不负责任的颠倒黑白,说谎话根本就不用打草稿。
“结果呢?”谢兰芝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