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弓宛如活物一般,
在夕阳越来越黯淡的光线中旋转。每旋转一周,它就变大了一圈。就仿佛一个总是缩着手脚的人终于有机会长长的伸个懒腰,
明夏从它旋转的姿势当中就能感受到那种压抑不住,
简直满的要溢出来的兴奋。
似乎这样的一个机会,它已经期盼了许久许久。
不止明夏和青丘,
从明夏射出那一箭开始,
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傻了。凤鸣和青檀最先醒过神来,
连忙指挥车队后退,免得人员车辆随着倾泻的流沙一起滑进裂谷中去。
因为离得近,
汹涌如潮水般的兽群义无反顾地冲上来,
然后劈里啪啦掉进裂谷里的画面尤其显得触目惊心。
这个时候夜色已经缓慢的来临,奔涌的兽群看不清楚前方的动静,
前方的妖兽们也根本来不及向后方的同类发出警报。而半空中旋转不定的龙舌弓,明夏也有些看不清楚了,
只能在它旋转的间隙里捕捉到它散发出来的妖异的血色光芒。
他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刷拉一声弹开,在空气里漾开犀利的哨音,然后是弓弦收缩时龙筋相互扭绞发出的摩擦声,
这其中还混合了液体喷溅的声音和骨骼断裂的脆响。
妖兽的哀嚎此起彼伏,
令人毛骨悚然。
明夏忽然想起了在古城里遇到讹兽的情形。那是他第一次与龙舌弓心意相通,
他将龙舌弓召唤到身边,
用弓弦绞杀了讹兽。
而此刻,龙舌弓似乎正在做同样的事。
明夏忽然间心跳加速。他想,是不是他杀死讹兽的方式启发了龙舌弓,
让它无师自通的学会了如何收割性命?!
夜色渐浓。
然而最黑暗的时刻很快过去了,一轮圆月升上天空,银白的月光洒落下来,像是有一只手缓缓揭开了笼罩在沙漠之上的黑色纱帐,露出了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所有的妖兽都死了。
明夏望着脚下一片片死寂的阴影,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尸体。尽管不是人,也不是自然界里常见的动物,他仍然有种强烈的不适。
明夏抱住了青丘的脖子,察觉到他也在微微的发颤。明夏知道,他怕的不是龙舌弓,也不是妖兽。
青丘害怕的,是死亡本身。
龙舌弓仍在半空中旋转,像是已经变成了一臺雷达,正在扫描战场上的漏网之鱼。
在月亮升起之后,它就已经缩回了原来的大小,只是弓身仍然保持着鲜血般的颜色,甚至连弓弦也变成了红色。
明夏记得在青丘山的时候,七爷爷曾经提醒过他,除非被逼到绝境,否则不要轻易唤醒龙舌弓。还说唤醒它之后,它除了大开杀戒,严重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噬主。
但今天的情况算是被逼到绝境吗?
明夏一时间也不好做出判断了。但他很清楚的知道,在妖兽如此庞大的数量面前,他们的几辆车几桿枪是顶不住的。兽群必然会冲破炮火的防线。
一想到他们的人会被冲散,被踩踏,甚至被吃掉……
明夏问自己,他能眼睁睁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吗?答案必然是不能。于是,他发现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忐忑的。因为哪怕是事情重来一遍,他仍会如此选择——这也是他在此情此景之下,所能够做出的唯一选择。
朱雀的天性就是会将守护人类视为自己的职责。
想通这一点,明夏不再焦躁不安。他开始试探着在意识中呼唤龙舌弓。他把它当做战友,如今它保护了他,也保护了他的战友们。如果它救了这么多人仍然要被指责,那他简直不配做它的战友,它的主人。
龙舌弓感应到了明夏心中的感激与讚赏。它放慢了旋转的速度,开始朝着明夏的方向靠近,而弓身之上那一层妖异的血光,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的消褪下去。当它回到明夏的手边时,已经恢覆成了平时的样子:愫白的颜色、光泽莹润。
明夏已有感应,它不会伤害自己。但直到它妥帖地回到他手里,他心里始终存在的那一丝不确定才算彻底消失。
“谢谢。”明夏郑重的向它道谢。
青丘也回过头看了一眼龙舌弓,小眼神颇有些覆杂。
倒不是因为畏惧,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当初七爷爷给他们介绍龙舌弓的时候,他也只是抱着随便听听的想法。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你可真厉害啊……”青丘讚嘆,“太牛了!”
龙舌弓嗡的振动了一下,弓身上闪过一道耀眼的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