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
蔡府,书房内。
因为蔡京年老,官家特许他在府上办公,并且恩准随身带两个侍妾伺候。
在府上议事,蔡京确实自由了很多,也不用乘车马前行。
他这宅子,更是豪奢至极,引金梁河组成水系,修建了无数的水榭楼台,种植奇花异草。
小桥流水、精致院落,和艮岳也不相上下了。
此时秋风来袭,满园菊花含苞待放,金黄色的花海,真真犹如天上人间一般。
要是让陈绍瞧见这种院子,高低也得来一句:是个消磨志气的好地方...
他在西北的府邸中,有时候都会忍不住贪恋后宅的安乐,不想出来。
蔡京的书房院子更是清幽雅静。
清澈见底的水池,水底铺着小小的鹅卵石,水面上方有一根竹筒,把听雨湖的清水源源不断地引来,流在水面发出汩汩叮咚相伴的声音。
听着侍妾给他念的两份军报,蔡京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这两封军报,就是大宋如今最重要的两件事,一喜一忧。
不管是党争、财计、民生,在对外战争面前,都算不得大事了。
童道夫为何恁的不争气...
这陈绍,还真把西夏给灭了。
蔡京极少判断失误,但这一回,是连续两件大事,都失却了先见之明。
“陈绍...”
蔡京默念了这个名字,让他头疼的是,自己的小儿子,派去坐镇宥州的蔡鞗,可以说是个纯粹的废物。
他竟然一点消息也没传回来。
每次问他定难军的事,他就说和其他州府一样,没什么特别。
真不知道,他在那到底干了什么,总不会每天就闷在家里喝酒看书吧...
突然,蔡京觉得有点头疼,因为他想到还真有这么可能。
但是蔡京很快就原谅了儿子,毕竟他和自己一样,都是清贵的士大夫出身。
大宋百年以降,权贵阶层的生活很优渥闲适,大伙喜欢的事,无非就是琴棋、宴会、歌舞、诗赋等等...
去了西北那种地方,难怪鞗儿会意志消沉,自己还是找机会把他召回来吧。
虽然自己的初衷是好的,但是鞗儿好像并不合适。
对于西北如今的局势,陈绍明摆着是听调不听宣。
汴梁城的君臣,选择了将此事暂时搁置起来。
不去计较陈绍的不合规矩,等着伐辽结束之后,再跟他算账。
陈绍何尝不知道,能有如今短暂的安宁。
不是赵佶和蔡京不想马上处理,拿下西北,而是他们真的腾不出手来了。
赵佶这人,不喜欢麻烦,只要不耽误享乐,他愿意拖一拖。
而蔡京那里,就更加复杂,首先他清楚地看到了陈绍的威胁,这人要是起了异心,马上就会成为下一个李元昊。
但是他也不舍得马上和陈绍撕破脸,因为陈绍的三角贸易,消耗了中原大量的奢侈品,给大宋财计缓了一口气。
大宋财计,如今还是掌握在蔡京手里,虽然禁军的事情解决了,但是汴梁无险,要是不迁都,就必须训练新军。
这又是不小的一笔支出。
再加上他紧赚赶不上皇帝乱花。
官家赵佶花钱的能力,是没有上限的,被他折磨了近二十年的蔡京岂会不知。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人家陈绍没反。
几乎是每周上一道奏章,陈述他的忠君爱国....
这给了宋廷拖一拖的理由。
蔡京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侍妾继续。
侍妾又拿起一份公文,看了看署名,顿时有些犹豫。
蔡京睁开眼,侍妾赶紧摆在他面前,蔡京瞧见那‘李纲’两个字,顿时皱眉道:“这本就不看了。”
与蔡京相比,新提拔的李纲就不一样了。
他就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到处宣传,西北陈绍包藏祸心,必须马上消灭。
而且蔡京深知,官家提拔这个李纲,就是要与自己打擂台。
用来制衡自己的。
所以他可以尽情打压其他政敌,这个李纲却暂时不能动。
官家用他来恶心你,你就得乖乖被恶心。
蔡京心里不无恶趣味地想着,若是没有官家庇护,就把你这个李纲迁到兴庆府去,给你机会当着面骂他。
看看那陈绍手下,西北的蕃将,会不会听任你在那骂人。
你李纲在这汴梁城里骂,没有人会真的把你怎么着,反倒叫你在这儿恣意的养着名望。
可是到了西北,说不定一句话没骂完,那些莽汉的刀就砍到脖子了。
大宋承平百年,他们好像都忘记了武夫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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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看两份军报的,还有兴庆府的陈绍。
韩世忠在贺兰山,遇到了激烈的抵抗,但是他没有急着进攻,而是慢慢包围,寻找道路。
河北的消息,依旧让人揪心,好像是从伐辽开始,就没打过胜仗。
唯一赢的一次,还是燕地降军郭药师打的。
陈绍甩了甩脑袋,不去想河北那摊子烂事。
因为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大战在即把中低层武将给换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出来的决策。
而且如此一来,上层的西军宿将们,也都寒了心了。
大宋朝廷,就这么不拿武人当人看么?
你哪怕装一装,等打完仗了呢!
自从拿下兴庆府之后,他就一直在经营布局自己的权力链条,培植压倒性的势力。
如今地盘说大不大,陈绍依然采用类似军机处的那一套,由魏礼来和自己直接交接。
决策需要他来定。
西北也有一些汉家读书人,但是普遍书读的都没有中原那么精,好在陈绍也不在乎这个。
提拔了很多人,用来充实官僚系统,保证行政的效率。
然后由商队出手,将西夏皇宫,来不及带走的财宝,去换取更多的人口和金钱。
最重要的当然还是李乾顺,这个人不死,西夏的反抗火种就永远存在。
走在西夏的皇城,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依然有人在冲刷地面。
看着宫墙下血迹斑驳的残痕,陈绍有些出神,城破那天很多党项人从宫墙上跃下,也不做俘虏。
这还是内斗了百十年的西夏。
自己必须处理好西北的事,才好对外施展影响。
老朱那‘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九字真言,对于想要创业的人来说,是绝对的真理。
陈绍也没有过这种经验,也从未被当成割据势力的接班人,有长辈自小给他讲什么道理。
所以他只能凭借着,自己前世的那些零散的记忆,来摸索、学习着如何治理这么大一块地方。
好在他发现,只要自己屏住一口气不放松,有一颗向好的心,不摆烂、不放纵,那么事情总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陈绍慢慢也咂摸过味来了,他领先那些见识、其实是两千年的人杰们,不断试探摸索总结出来的。
历史课上,寥寥几页纸,真的领悟到其精髓的话,于此时的自己绝对是无价之宝。
来到皇城外,陈绍如释重负,西夏的皇城很古怪,杂糅了中原、佛门和西域的建筑风格。
那些彩绘壁画,更是透着一股子诡异血腥,让他不是很喜欢。
他一直想要搬出来,好在家眷都还没有来,陈绍一直让人帮自己物色一个好宅子。
建新宅是不可能建的,这辈子都不会建,那玩意是真的销金如土。
以大宋的国力,都无法让赵佶实现建新楼的自由,更别提到处都急需用钱的西北了。
刚出皇宫,就碰到了正在此地等候的杨成,他乐呵呵地上前。
魏礼那东西,做了这个辅政的大臣,风光无限。
这种职位,一般是不会让一个人久待的,等他下来之后,自己一定要争取一番。
那么运河,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政绩,杨成笑着说道:“节帅,这开凿运河秋上的拨款,是不是该到位了。”
陈绍皱眉道:“不是刚给了么。”
“节帅,那都两个月的,属下给你上报列清了啊,每一两银子怎么花的,都写的清清楚楚,此时早就没钱了。我说实话,要不是我自己卖了宅子垫吧上点,这个月都撑不到。”
看杨成这副模样,陈绍就知道他没有说谎,但凡这厮贪了一两银子,都不至于摆出个鼻孔朝天的造型来,跟自己说话还喷吐沫星子,完全的问心无愧...
虽然手头很紧,但是陈绍也知道,这种钱不能拖。
他说道:“走,咱们一起去商队支取一点,我让表兄去洛阳借钱,估计也快到位了。”
两人骑马来到一品广源堂在兴庆府的衙署,他们直接占了原本西夏一品堂的地盘,并且招募了不少一品堂的番子。
王寅已经不怕西夏残存的细作了,因为他们没有实力翻起什么浪来,只能是躲在贺兰山,如同流寇一般。
反倒是象征意义更大一些。
陈绍已经派韩世忠去剿灭他们。
一品广源堂内,王寅并不在,他正带人从城中搜查残留的西夏兵马,这些人躲在暗处时不时刺杀投降的官员,还有定难军的官员。
陈绍下了死命令,要把他们彻底扫除干净。
这个过程,还不能持续太久。
在杨成的见证下,陈绍让人留下一道命令,说是要商队支取十万两,给杨成开凿水渠。
杨成心满意足,他现在只想尽快完成这项政绩,然后再寻找其他的政务,早点积累足够的功绩,也做一做定难军的辅政大臣。
陈绍见已经正午了,顺嘴问道:“一起吃点?”
杨成摆了摆手,说道:“今日还要赶回宥州,下次吧,下次。”
说完一边走,一边朝后挥手,陈绍目送他离开之后,深深出了口气。
如今定难军真是绷紧了发条,只要渡过这半年,来年必然是全线丰收!
人口、财计、物资、政令、运输、兵马、武器、辎重....
整个定难军的实力,至少会扩增三倍以上。
咬咬牙,把这段时间扛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自己还要挥兵向西,拿回已经丢失四百多年的河西走廊。
回鹘人此时并不强,也处在没落期,而且还内斗不止。
到时候拿回河西,彻底掌控了西域,商道顺畅,直通中原。
兵强马壮,物资充沛,就该开始和女真人厮杀了。
这一回,陈绍的底气越来越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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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河间府。
十余名骑士,飞也似的从南面疾驰过来。
这些都是胜捷军出身的亲卫,一看他们来的方向,就知道是童贯派去南面白沟河左近封锁渡口的。
当先一名小武官浑身泥污,狼狈不堪,看来真是没怠慢童贯的差事。
童贯破胆之后,所有的指挥,都只为了将来推卸责任方便。
这小武官一来一回不过两三天的功夫,驰入童贯营中已经是大吃一惊。
自己离开这里北上时候,营中气度森严,架子堂皇的宣帅行辕,现在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被打败的,不是刘延庆么?
胜捷军的营地当中,已经分不出道路行列,乱纷纷搭起的帐篷和挡风遮盖到处都是。
这在以前,是绝对不会出现的,童贯治军一向很严,胜捷军的军纪,在西军中算是拔尖的。
这名武官发现营中不少骡车马车的板子都劈了,在营地里面升起篝火。有胜捷军的军士,也有宣帅行辕那么多文臣幕僚们带来的下人奴仆,挤成一团在哪里烤火。
大营外面,更是到处都是现挖出来的地窝子,从北面退下来的溃兵和民夫们只怕已经有几千之数了,还有人不断的从北面退下来,南渡白沟河不得,都只能暂时在这里容身。
这些败兵民夫,每天就得到够一顿粥的粮食,在那里骂声连天的苦挨。
要不是天幸这两天雨停了,还不知道得淋死多少!这个时代,感染风寒,很容易就小命不保。
那领兵小军官在营地当中小心翼翼的穿行而过,人人侧目,各种各样的骂声不绝于耳。
他心中惊诧不已,这些兵竟然敢直接骂宣帅...
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也就是说,军心士气已经到了谷底。
甚至到了可能会随时发生哗变的地步了。
他在胜捷军中多年,也在西北混了这么多年,童宣帅的威望还是很高的。
平日里就算是老种相公,也不敢这么无礼吧,看来前线的屡次战败,以及朝廷还没开战就开始的对于西军的打压,已经把他们惹急了。
“奶奶个熊,都是这宣帅手底下的狗!卡死白沟河渡口,就算不让俺们南渡,至少也让北面的柴炭粮食运上来!”
“直娘贼,到了这个时候,谁还不明白了,这个宣帅是看着前面败下来了,就打着瞒天过海的主意。卡断了文报交通,到时候战事怎么败的,还不是由着他一张嘴说?谁还闹不清楚,这场大败安在谁的头上,让谁当这倒霉催的替罪羊!”
小军官忍无可忍,沉声道:“放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议论宣帅,还敢口出污言秽语,你们是谁的部下!”
他刚骂完,周围的溃兵突然都站起身来,将他围住。
小军官马上意识到自己犯错了,此时真的惹起哗变,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得,而且会让局势彻底崩溃。
他马上收起怒气,抱拳恳切地说道:“诸位弟兄,咱们都是在西北跟夏贼拼杀过的,宣帅怎么会坑诸位。”
“我呸!”一个奴仆下人张嘴就是一口唾沫,啐道他身上,骂道:“俺们是混,却没有烧了脑子,跟着来伺候个什么玩意!”
“还说要是伺候好了老爷大人,说不定还能弄个什么出身。正印官儿不敢想,外头的仓场大使,盐茶椎吏这等不入流的职分总有吃上一口安乐茶饭。就是福分!”
“如今却要全死在这里了,河北,嘿嘿,河北不是爷们的故乡!”
“天爷,管他娘的是大胜还是大败,早点离开了这鸟河北泥坑水窝子便罢!”
“回陕西!回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