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抬眼望去,赌场最顶层的全景包房里,冷调的水晶灯只亮了寥寥几盏,堪堪勾勒出男子耀眼的金发与挺拔的背影。
他背对着房门,倚在整面贯通的单向落地玻璃前,手中拿着一只勃艮第水晶杯,正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醇红的酒液,目光垂落,俯瞰着玻璃下方整座灯火通明的赌场。
玻璃那端,在世俗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们正丑态毕露,身居高位的政客攥着筹码额头冒汗,黑袍加身的邪教首领对着牌面念念有词,身价亿万的富豪一掷千金面不改色,满身戾气的黑道头目死死盯着轮盘目眦欲裂,还有赌术精湛的老千在牌桌上翻云覆雨。
可这些人无论身份高低、手段强弱,在他眼里都毫无分别,不过是供他取乐的跳梁小丑。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饶有兴致地品着这些凡人的贪、嗔、痴、怨,给圣杯战争前这冗长又无聊的等待,添上一点微不足道的乐子。
“好久不见,洛克,我在你的赌场待了这么久,偏偏今天来找本王,你想通了答案,准备来告诉本王了?”
话音刚落,这位在上次圣杯战争中借由圣杯污染的黑泥重获肉身、降临现世的最古之王吉尔伽美什,已然仰头将杯中勃艮第红酒一饮而尽。
空杯被他随手搁在窗边的鎏金托盘上,杯壁碰撞的轻响还未散尽,他便带着一脸玩味的愉悦,从容转过身来,血红的瞳目稳稳锁死了门口的洛克。
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方才俯瞰楼下赌徒时,那种视众生为草芥的漠然与审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将他放在与自己对等位置上的、独属于王者的郑重与兴味。
洛克没有应声,只握着黄金手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穿过吉尔伽美什身侧,手杖点在大理石地面的笃笃轻响,在寂静的包房里格外清晰。
他最终停在整面贯通的落地窗前,隔着单向玻璃,俯瞰着下方灯火通明的赌厅里,那些在筹码与牌局间癫狂的众生,良久才缓缓开口:
“我想好了。”
吉尔伽美什唇角瞬间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狂热兴味的笑,血红的瞳目里翻涌的期待与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他太清楚了,眼前这个少年的灵魂,是他在这腐朽现世里唯一能入眼的存在,那灵魂是如此的璀璨夺目,是连他都要为之侧目的高贵与坚韧。
这个答案,他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从十年前那场焚尽半个冬木的大火里,他在废墟中瞥见这个濒死,眼中却带着连他也看不透的异常的少年时,就开始等了,如今,终于要等到了。
“哦?”
“人从诞生的第一声啼哭开始,就在不断地受苦。”
洛克的声音依旧平稳,目光却从楼下的赌客身上收回,落在了窗外无边的夜色里。
“佛说世间皆苦,唯有自渡,可这世间的苦难与幸福,从来都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非此即彼,永无和解的可能。”
说罢,他抬手从西装口袋里捻出一枚边缘镶金的赌场筹码,指尖微动,那枚筹码便在他修长的指缝间飞速旋转,正反两面的光影交替闪过,像极了人间苦乐的轮回。
“如果真的像你所说,我有创造奇迹的才能,那我现在,终于知道该将这份才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他指尖骤然顿住,将筹码牢牢扣在掌心,缓缓转过身,将正面朝上的筹码亮在吉尔伽美什面前,少年的眼底燃着足以燎原的光,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要终结这世间所有的疾苦,我要带领人类,完成真正光荣的进化,彻底摆脱一切与生俱来的苦难。”
吉尔伽美什脸上的玩味笑意骤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
脚下是整座沉沦在欲望里的赌场,这间顶层包房隔绝了喧嚣,却隔不断下方翻涌的贪嗔痴怨,这是世间最污浊、最藏污纳垢的五毒之地,可站在落地窗前的少年,却以最平静的语气,立下了这样一个纯粹到极致、高洁到近乎不可能实现的宏愿。
极致的肮脏与极致的圣洁,在这一刻撞出了最荒诞的反差。
下一秒,吉尔伽美什便爆发出震彻包房的放肆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甚至失去了风度,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王者狂气,既像是在嘲笑眼前少年蚍蜉撼树的不自量力,嘲笑他妄图凭一己之力改写人类宿命的天真。
又像是在自嘲,自嘲自己横跨十年的漫长等待,最终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荒谬到极致的答案。
亦或者,两者皆有。
在笑声过后,吉尔伽美什的心中出现了强烈的好奇心,他太好奇了,好奇眼前的这个狂妄之人,立下的这个连他都做不到的愿望,到底能不能实现。
于是,吉尔伽美什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用自己的千里眼,好好地看一看他的未来。
看一看,这个狂妄之徒,到底能否像他说的那样,塑造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