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池边的桃树花开花落,不知几度春秋。
那尾鲤鱼,竟是渐渐通了灵性。
月圆之夜,清辉满池时,它静静浮在水面,周身鳞片隐隐有淡金色光晕流转,长须飘摇间,竟牵引得池中灵气如丹霞薄雾,氤氲升腾,蔚为奇观。
那一日,已至中年的沈星河再次来到放生池边。
他修为精深了许多,眉宇间却少了当年的跳脱,多了几分深沉的执念。
见到池中金鲤这般气象,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没有惊动旁人,小心地将金鲤从池中请出,后者也乖巧地叼着一直陪伴左右的黑色铁片,一同带离了轩辕殿,安置在后山一处更为隐秘的古洞之中。
洞内有一口天然泉眼,水质清冽甘甜。
自此,沈星河对这条金鲤倾注了全部心血。
他开始四处搜寻天材地宝,甚至炼制珍贵的大丹,投入泉中喂养。
他常常守在泉边,对着金鲤吐纳练气,试图以自身修炼的崆峒玄功引导它,点化它,加速它的蜕变。
时日一久,终究瞒不过朝夕相处的师兄岳镇山。
岳镇山寻到后山洞中,见到泉眼里那尾鳞光灿灿,气息已迥异寻常精怪的金鲤,以及旁边那些珍贵的丹药残渣,大为震动。
“你疯了不成?”
“此鱼确已通灵,成了精怪。你以宝物喂养,已是拔苗助长,有违自然之道。如今竟还想以玄功点化,强改其命?此乃大违我崆峒正道法理!速速将其放归山野,任其缘法生灭,否则必遭反噬!”
“师兄!你墨守成规,岂知造化之奇?它既有此灵性,便是天赐机缘!我助它修行,何错之有?他日若真能跃过龙门,化形成功,也是我崆峒一段佳话!”
两人争吵激烈,不欢而散。
自从,沈星河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他对金鲤的“培养”越发激进,甚至不惜损耗自身精血,混合元神之力,融入泉中供其吸收。
金鲤在他的“滋养”下,灵性与力量疯狂增长,形体也开始发生微妙变化,鳞片更加坚硬璀璨,头顶隐约有微微隆起。
然而,这样的“痴狂”似乎仍未能达到沈星河心中那个模糊而危险的“极限”。
渐渐地,他开始往泉眼里投入另一些“养料”。
“人类的心脏和元神!”
那似乎是天生的大补之物,苍天留存在红尘中的造化,藏着危险,隐着玄妙。
那一夜,崆峒山上空,黑云激涌,层层堆积,低压山头。
云层之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动,一道道惨白色的电蛇在黑云中穿梭。
“轰隆隆……”
一道水桶粗细的雷霆,毫无征兆地劈落在后山某处!!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天雷勾动地火,目标直指那口古洞泉眼!
古洞之内,泉水早已沸腾如滚粥,白汽弥漫。
沈星河站在泉边,头发散乱,双目布满血丝,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死死盯着泉眼中心。
那里,金鲤正在经历着最后,也是最痛苦的蜕变。
在雷霆之中,它的身躯剧烈扭动膨胀,金光与黑气交织缠绕。
最骇人的是,在它头颅正中,对应人类眉心灵台的位置,皮肉鳞片缓缓裂开,仿佛一道无形的门户正在被强行撑开!
“出来!给我出来!”沈星河嘶声呐喊,不顾一切地将最后几样血腥“养料”连同自己大半精元投入泉中。
“噗嗤……”
裂口处,一团模糊的血肉光影挣扎着、蠕动着,缓缓“蜕”了出来。
金光黑气散去,显露出的,并非传说中头角峥嵘的龙类。
那是一个人形。
四肢匀称,皮肤白皙光滑,五官清秀,黑发披散,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肩头。他闭着眼,蜷缩在干涸的泉眼中心,胸口微微起伏,如同初生的婴孩。
只是,在他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形似鱼鳞的竖痕,若隐若现。
身旁,那枚伴随他多年的黑色铁片,静静躺着。
“你都干了什么?”
就在此时,洞口传来一声饱含震惊与怒火的暴喝。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你都造出了什么怪物!”
岳镇山冲了进来,目眦欲裂地看着泉眼中那具赤身裸体的人形,眼中的震动无以复加。
无需多问,眼前一切已说明所有。
“师兄……”
沈星河转头,脸上狂喜未退,甚至带着炫耀:“你看!非是精怪夺舍,而是由异类之身,蜕变人身!”
“这才是真正的‘妖’!能化身为人、行走人间的‘妖’!”
“你疯了……你入魔了……”
岳镇山痛心疾首,再无犹豫,抬手便是一掌,浩荡的力量直击沈星河,要废其修为,擒回山门治罪。
沈星河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顿时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就在此时,岳镇山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低头望去,血流如注,余光瞥见,那激射而出的黑色铁片,重新落在了那初生的人形手中。
此时,他已经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懵懂与冰冷交织的漠然,此刻更映出一丝本能的,护食般的凶戾。
他看向萎顿在地、吐血不止的沈星河时,那漠然冰冷的眼底,却又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近乎孺慕的柔和。
岳镇山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头却只涌出更多的血沫。
他伸出手,指向沈星河,又无力垂下,最终,重重倒在了古洞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了生气。
那枚黑色铁片似乎不仅仅断绝了他的生机,更是摧灭了他的元神。
初生的人形对岳镇山的死毫无反应,甚至看都未多看一眼。
他挣扎着站起,踉跄扑到沈星河身边,小心地扶起他,动作间带着一种新生的笨拙,眼神里却满是焦急与依赖。
沈星河伤得很重,岳镇山那一掌几乎震碎了他的心脉,元神更是近乎崩灭。
他靠在人形冰冷却柔软的臂弯里,咳着血,目光却依旧炽热地流连在这具完美的“作品”之上,如同欣赏一件倾尽毕生心血的艺术品。
初生人形的眼中涌起一抹属于人类的悲伤和痛苦,他似乎在乞求沈星河不要死。
“可惜……真可惜……”沈星河喘着气,声音微弱,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惋惜,以及……一丝令人骨髓发寒的贪婪。
“只差一步……就能……吃到你了……”
只差一步,就能吃到你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人形那双美丽而懵懂的眼睛里,刚刚升腾起的那一丝“柔和”与“依赖”。
过往岁月里,那些“精心”的喂养,那些“关切”的守候,那些看似倾尽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赋予了截然不同、令人作呕的含义。
原来,所有的好,所有的“感情”,都只是为了最终的“食用”。
纯粹的利用,极致的残忍。
人形,或者说,这由金鲤蜕变的“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双美丽的眼睛,瞬间被无边的空洞、冰冷、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愚弄后的暴怒所吞噬。
轰隆隆……
一股恐怖的气象从他体内下意识泄露出来,便将沈星河的身躯碾成了碎末。
猩红的鲜血浸染洗礼着新生的他。
他握着黑色铁片,发足狂奔,赤着身子,冲出了古洞,冲下了崆峒山。
不知跑了多久,日夜交替,风餐露宿。
初生的他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一条宽阔的大河边。
河水汤汤,奔流不息。
他趴在岸边,剧烈喘息,平静下来的水面,映出一张苍白清秀,浑身血污的面容。
“这是谁……”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去触碰水中那个陌生的倒影。
指尖刚触及水面,涟漪荡开,那张脸便碎了,模糊了,化作一片晃动的、幽深的光影,如同凝望着无底的深渊。
深渊里映出的,仿佛不再是简单的倒影,而是另一个被禁锢在冰冷河水之下的,茫然而痛苦的自己。
“这人世……便是深渊……”他喃喃轻语,神色有些恍惚。
“兄弟,这光天化日的,你怎么……不穿衣服?这么凉快吗?”
就在此时,一阵轻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茫然抬头,岸边小路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瘦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像个下乡的教师或干部。
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帆布包,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
“这是哪里?”他终于缓过神来,看了看周围,下意识问道。
“这里是轩辕之丘,姬水之畔,你是谁啊?怎么……弄成这样?”
轩辕之丘,姬水之畔。
熟悉的字眼,撞进空茫的脑海,激起些许遥远的,属于另一段生命的模糊涟漪。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河中晃动的破碎的倒影。
我是谁?
“我姓姬……”他下意识地回答。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意识最深处的冰冷与混乱中,浮了上来。
“我叫姬照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沙石摩擦。
当那名字道出,他仿佛有了新生,下意识抬头,看向新生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类,淡淡问道。
“你又是谁?”
“我!?”
瘦高男人笑了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阳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温和而平凡。
“我叫张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