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
李晏摆了摆手,淡然道,“不过是暂时无法调动大千世界之力罢了。
那外道在贫道道基中盘踞了些时辰,留下些痕迹。
这些痕迹须得百日方能彻底消去。
百日之内,贫道动不了洞天之力,旁的倒无甚大碍。”
此言一出,众仙皆是一惊。
大千世界之力乃李晏的道基所在,若无法动用,其战力至少要折损七八成。
这一路上妖魔横行,外道窥伺。
若失了最大的依仗,那西行之路岂不是更加凶险?
孙悟空第一个跳出来,急道:“兄弟,你……”
“大圣莫要担心。”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虽暂时无法动用洞天之力,却不是废人。况且……”
他望向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贫道本就不该过多插手取经之事。
此番被迫暂退幕后,或许正是天意。”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他望着李晏,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这一路走来,李晏虽总说自己是局外人,却屡次在紧要关头出手相助。
如今他因灭杀外道而暂时失了道行,玄奘反倒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道长。”玄奘道,“贫僧虽法力低微,但道长若有用得着贫僧之处,只管开口。”
李晏微微一笑:“法师的心意,贫道心领了。法师只管西行便是,不必为贫道担忧。倒是法师自己……”
他将竹杖指向玄奘的心口,虚虚一点:“那外道方才说的话,法师可曾细想?”
玄奘一怔。
“它问法师,灵山当真值得你去么?”李晏收回竹杖,淡淡道,“这一问,法师可曾有了答案?”
玄奘默然良久,方才双手合十,道:“贫僧不知。”
“不知便对了。”
李晏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法师能坦然说不知,可见禅心已成。
灵山值得去不值得去,本就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
法师只管走便是。
路在脚下,不在远方。”
玄奘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躬:“多谢道长点化。”
众仙见李晏无事,便纷纷告辞。
福禄寿三星先走,瀛洲九老随后,观音菩萨也驾云回南海去了。
临走时,观音将一枚莲子递与李晏,道:
“此乃我南海紫竹林中的清净莲子,可助道长温养道基。
道长服下,或可缩短那百日之期。”
李晏接过莲子,道了声谢。
观音微微一笑,脚踏白莲飘然而去。
天际传来一声悠长的鹤唳。
待众仙散尽。
李晏走到那棵重新立起的人参果树下,望着满树青枝绿叶,忽然道:
“大仙,你这棵树,结了果子分贫道一个尝尝?”
镇元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他亲自执金击子,敲下一枚人参果,递与李晏。
李晏接过果子,三口两口吃了下去。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气贯入丹田。
李晏闭目感应了片刻,笑道:“好果子。大仙这树,比以前更好了。”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望着那棵参天大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棵树能活过来,全仗大圣那一棒。
若非大圣推倒它,那织念者不知还要藏到几时。
此番灵根涅槃,也算是因祸得福。”
孙悟空在一旁听了,挠了挠腮帮子,龇牙笑道:“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
俺老孙当时只想着打那孽障,可没想那么多。”
“正因为不想,所以才妙。”
镇元子笑道,“想得太多,反倒下不去手。
大圣这一棒,是不想之想,是为无为。
贫道修道万年,也未必能做到这般果决。
大圣这颗心,是贫道生平仅见的通透。”
孙悟空被夸得有些不自在,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道:“老道士莫要再夸了。
俺老孙脸皮薄,经不住夸。”
众人闻言,齐齐大笑。
笑声中,李晏将猴子唤到一旁,面色渐渐凝重下来。
两人来到参果园角落,那株老松下。
李晏面上淡淡的笑意,已尽数敛去。
“大圣,你方才问贫道为何会被那外道缠上。
贫道本不愿多说,但眼下形势已不容隐瞒。”
孙悟空金睛一凝,棒身嗡嗡作响:“兄弟有话直说,俺老孙听着便是。”
“大圣可还记得紫微大帝?”
孙悟空眉头一皱。
他当然记得。那位陨落于轮回之地的大帝,周身缭绕着诡异的混沌遗存。
李晏斩他时,天降血雨,三界震动。
那一战的具体情形他虽未亲见,却知道个大概。
“那紫微大帝,乃是某位存在斩出的三尸之一。”
李晏道,
“所谓三尸,乃修行者证道混元时,必须斩去的三道执念,也是三具化身。
斩得三尸,方能证得混元道果,在时空长河中映照大道。”
孙悟空听到此处,毛脸上露出几分凝重。
他在方寸山时,曾听菩提祖师讲过三尸之说。
祖师说,斩三尸是证道混元的必经之路,凶险无比。
三尸斩尽,便是混元大罗金仙,又称为圣人。
而且,时空长河不毁,圣人不灭。
“紫微大帝是上尸彭倨,也是过去身,”
李晏继续道,“那位存在将上尸斩出,封入轮回,修成独立的存在。
又以混沌遗存侵染其元神,以轮回之力淬炼其肉身。
待时机成熟,便斩灭此身,化为证道的踏脚石。”
“贫道在轮回之地斩了紫微大帝,那位存在三尸去一,距混元大罗又近了一步。
而这一回...”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贫道在时空长河中撞上的,是中尸彭质,主嗔。”
此言一出,连孙悟空也不禁倒吸一口气。
他虽不知那外道的具体来历。
但李晏周身五色光华与暗金纹路那番争斗,他是亲眼所见。
那等威势,比紫微大帝强了何止一筹。
“那中尸被那位存在以太古外道的意志侵染。
又埋在时空长河深处淬炼了不知多少年。
贫道观照三界法则裂隙,不慎触动了它布下的禁制,被它拖入时空长河之中。”
李晏将竹杖从松树上拿起,杖尾在泥地上虚虚一划。
一道光华闪过,地上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
碎片之上,一个身穿玄色道袍的身影正在盘膝而坐。
那身影面容模糊不清,周身缭绕着暗金火焰。
火焰深处,一双青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孙悟空脸色一变,这双眼睛他见过。
“便是此人。”
李晏用杖尾点了点那画面中的人影,
“他在时空长河中等着贫道。
那暗金眼眸只是他本命神通所化,并非他的本体。
即便如此,贫道倾尽洞天之力,也只能勉强将它镇压,却无法彻底消灭。
若他的本体亲至,贫道恐怕撑不过半日工夫。”
孙悟空盯着那画面,金睛之中金光大盛:“这厮便是那布局之人?”
“正是。”
李晏颔首,“如今三尸去二。若是最后下尸,也被斩杀...”
深吸一口气,方才说出那句话:
“那人便能三尸尽斩,过去未来现在,三身归元,证得混元大罗道果。”
混元大罗金仙。
孙悟空听到这六个字,金睛深处闪过一丝异色。
这三界之中能称得上混元大罗的,怕是连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若那暗中布局之人也证了混元,这盘棋便不是取经路上的小打小闹了。
“兄弟。”
毛脸上的嬉笑之色已尽数收敛,“你方才说,那人的三尸被外道侵染。
他斩三尸证道,与外道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李晏赞许地看了猴子一眼,“这便是最要紧的一桩事。”
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一道光幕将二人笼罩其中。
光幕之内,外界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师弟可知,修行者证道混元时,最大的凶险是什么?”李晏问道。
孙悟空摇头。
“道化。”
李晏一字一顿,“道化者,被大道同化,失去自我。
证道混元,便是将自身道行,提升到与天地大道同等的层次。
可天地大道无情无欲,无善无恶,无是无非。
修行者若在证道时守不住本心,便会被大道同化,变成天道的一部分。
到了那一步,你依然拥有混元大罗的法力,却已不是你。
你只是天道的一具傀儡。”
李晏在虚空中虚虚一点。
“那位存在为了避开道化之劫,想出了一个法子。
他将自己的三尸斩出,以外道意志侵染,封入三界各处。
以三界法则为炉,外道之力为火,将三尸炼成三具化身。
待三尸尽斩,他便能以三具化身为阶梯,一步跨过道化之劫,直证混元大罗。”
孙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法子乃是太古时代的禁忌之法。
因为以外道侵染三尸,外道之力便会顺着三尸侵入天地法则。
天长日久,法则便会被外道之力同化。
届时三界虽存,却已非三界,而是那外道的化身。”
金睛之中寒光闪烁。
猴子向来不喜欢打哑谜,话说到这一步,事情的轮廓便已十分清晰。
那布局之人不仅要证道混元,还要以外道之力侵蚀三界,将三界变成他证道的祭品。
“还有一事。”
李晏将竹杖往地上一顿,光华闪过,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古寺。
寺门半掩,门缝中透出幽幽的暗紫光芒。
“这是何处?”孙悟空问道。
“这是最后一具下尸所在之处。
具体位置贫道尚不能确定,只知它藏在西行路上的某处。
下尸主痴,痴的是道。
它被外道侵染后,痴便成了执,执便成了障。
若不及时将它斩除,它便会不断吞食三界法则,最终化作一方外道洞天。”
李晏将光幕收回,转身望向孙悟空。
“师弟,贫道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接下来百日之内,贫道无法再动用大千世界之力。”
猴子眉头紧锁:“那兄弟你...”
“无妨。”
李晏微微一笑,“贫道虽失了洞天之力,旁的手段还在。
况且这一路上,真正的大敌并非那些拦路的妖魔。
贫道退居幕后,反倒可以腾出手来,追踪那人的动向。”
双手扶住猴子的肩膀,目光灼灼:“师弟,接下来的路,你要愈发小心。
那布局之人三尸去二,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为了证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接下来西行劫难,恐怕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容易应付了。”
又道,“还有一桩事。取经人之间,万万不可离心。”
“离心?”孙悟空眉头一挑。
“下尸主痴。
痴者,执迷不悟也。
最擅长的便是挑拨人心,制造猜忌。
若取经人之间起了嫌隙,相互猜疑,那三尸便能趁虚而入,将你们各个击破。
届时莫说取经,便是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李晏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他在时空长河中与那中尸交手时,深切体会到了外道之力的诡异。
那外道不仅侵染道基,更能侵染人心。
会将心中最深的恐惧与怀疑放大,让你在不知不觉中便被它掌控。
孙悟空将这番话在心头咀嚼了一遍,重重点头:“兄弟放心。俺老孙晓得了。”
李晏将双手收回,望着猴子那张毛脸,忽然道:“大圣,贫道还有一言。”
“兄弟请讲。”
“师弟的道心,已触碰到了大罗的门槛,差的只是最后一步。
这一步旁人帮不了,只能靠师弟自己。
若师弟能在百日之内跨出这一步,那三界之中的变数,便多了几分把握。”
“兄弟莫要夸俺老孙。大罗不大罗,俺老孙不在乎。俺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事?”
“取经路上,俺老孙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金睛之中掠过近乎固执的认真。
李晏望着那双眼睛,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对了,还有一事。”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猴子,
“此乃贫道炼制的传讯符。
若遇到棘手之事,只需捏碎此符,贫道便能感应得到。
虽不能亲至,却可以指点一二。”
孙悟空接过玉符,郑重收入怀中。
二人出了光幕,回到参果园中。
众人已在园中等候多时。见二人出来,玄奘上前几步,双手合十:
“道长,大圣,你们谈得如何?”
李晏微微一笑:“不过是些旧事罢了。法师不必挂怀。”
玄奘见他面色仍有些苍白,心中不安却未散去。
他望向孙悟空,只见猴子面色如常。
嬉笑之色挂在脸上,可金睛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玄奘与猴子相处日久,已能从那毛脸上,读出许多旁人读不出的东西。
猴子心中有大事,却不愿说破。
便在此时,李晏走到玄奘面前,打了个稽首:“法师,贫道该告辞了。”
玄奘一怔:“道长不在观中多住几日?”
李晏摇了摇头,望向天际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淡然道:
“法师不必为贫道担忧。百日之内,贫道虽不能出手相助,却会在暗中护持。
法师只管西行便是。”
玄奘双手合十,向李晏深深一躬:
“道长此番为灭杀外道而损了道行,贫僧心中甚是愧疚。”
“法师何出此言。”
李晏伸手扶起玄奘,面上浮起一丝笑意,
“贫道本是方外之人,不该插手取经之事。
此番被迫暂退幕后,是提醒贫道莫要越俎代庖。
取经路上的劫难,终究要你们一同面对。
外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他转向孙悟空,在猴子肩头一拍:“大圣,保重。”
孙悟空咧嘴一笑:“兄弟也保重。”
李晏又向镇元子稽首告别。
随即,将竹杖往空中一抛。
那竹杖化作一道五色长虹。
他踏上长虹,回身向众人挥了挥手。
长虹破空而去,转瞬之间便消失在天际。
孙悟空望着那道远去的五色长虹,心中涌起复杂滋味。
“大圣。”镇元子走上前来,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
“李道长临行前,可曾与大圣说过什么?”
孙悟空收回目光,将金箍棒扛在肩上,龇牙一笑:
“俺兄弟让俺老孙小心些,说接下来的路上有硬茬子。”
镇元子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以他的道行,隐约感应到李晏与孙悟空在光幕中,说的事非同小可。
但并未追问。
修行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已明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既是如此,大圣便在观中多住几日。”
镇元子道,“那人参果树涅槃之后结出的新果,对修行大有裨益。
大圣多吃几个,好应付接下来的劫难。”
孙悟空正要推辞,八戒却从旁边蹿了出来,两眼放光:
“多吃几个?俺老猪也要多吃几个!”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这一笑,冲淡了方才笼罩在参果园中的凝重气氛。
李晏立于五色长虹之上,回望万寿山的方向。
月色之下,群山如黛,松涛阵阵。
五庄观的灯火在山坳中若隐若现,如同一盏在夜风中摇曳的孤灯。
他将竹杖横在膝上,盘膝坐下,阖上双目。
心神沉入山河社稷镜中。
镜面之上,山河纹路流转。
无数因果线在镜中交织,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
而在蛛网的最深处,那道玄色身影盘膝而坐。
青金色眼眸微微开阖,似在注视着什么。
李晏将因果之眼运转到极致,试图看清那道身影的面容。
可那面容始终模糊不清。
便在此时,山河社稷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行金色小字。
【于时空长河之中,遭遇中尸彭质(未来身)。
该三尸以太古外道意志侵染,藏于时空长河深处,历经无数岁月淬炼,已成气候。】
【以洞天之力硬撼暗金眼眸,将其灭杀于五庄观参果园中。
然道基受其侵染,百日之内无法调动大千世界之力。】
【缘法之气+50000(以洞天之力灭杀外道三尸,护三界法则不失。此举触动天道,功德无量)】
【将三尸之秘告知孙悟空,道破布局之人证道混元的企图。
取经团队自此知晓真正的敌人所在。】
【缘法之气+8000(真相虽沉重,却比蒙在鼓里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