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子叹了口气,说出一番话来。
“贫道方才以山河大势感应那暗金眼眸的本源,发现它并非来自三界之内。
它来自时空长河之外,是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它不吞噬,不毁灭,只侵染。
被它侵染的存在,会变成它的化身。
贫道虽不知李道长为何会与它斗在一处。
但从眼下情形来看,李道长是在以此身镇压它,不使它降临三界。
这份担当,贫道自愧不如。”
孙悟空将金箍棒握得咯吱作响,金睛之中满是焦灼之色。
“老道士,俺兄弟他……还能撑多久?”
“贫道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
“那外道的手段超出了三界法则的范畴。
贫道虽是半步混元,却也看不透它的根脚。
不过贫道观李道长周身那层五色光华虽然薄弱,却始终不曾熄灭。
这说明李道长的道心未失,仍在与那外道相抗。
只是这般僵持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外道的力量源源不绝,李道长的道行却终有耗尽之时。”
孙悟空闻言,转身便走。
“大圣去何处?”镇元子问道。
“去搬救兵!”孙悟空头也不回地道,
“俺老孙就不信,三界之大,寻不到一个能救俺兄弟的人!”
“大圣且慢。”
镇元子唤住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与孙悟空,
“此乃贫道的山河符,可借地脉之力穿梭三界。
大圣持此符,可省去不少脚程。
贫道在此守着李道长,以山河大势护住五庄观,可保一时无虞。”
孙悟空接过玉符,向镇元子抱拳一礼。
随即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而镇元子又自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来,交予清风道:
“你将此镜悬于观门之上,但有外道气息靠近,镜中自有感应。
我在此守着李道长,你等速去速回。”
清风接过铜镜,与明月一道去悬在五庄观山门之上。
那铜镜一挂上去,镜面便泛起淡淡青光。
光中隐隐有山河纹路流转,将整座五庄观笼罩其中。
另一边,孙悟空离了五庄观,直奔东洋大海而去。
他心头焦躁,将那筋斗云催得如闪电一般。
云路之上,不由得翻涌起许多念头来。
自他出世以来,历经大小阵仗无数。
便是当年被压在山下五百年,也不曾这般六神无主过。
可今日李晏被那暗金眼眸困住,却被攫住了灵台方寸,叫他喘不过气来。
思忖间,海风拂面,潮声盈耳。
他在云头上稳住身形,定睛望去。
只见下方碧波万顷,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海面上有三座仙山浮浮沉沉,山间松柏苍翠,鹤唳猿啼,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这便是蓬莱了。
猴子按下云头,径入蓬莱仙境。
正走间,见白云洞外一株盘龙松下,有三个老儿正围着一张棋枰。
那观局的老儿额颅凸起,寿眉垂肩,手中拄一根蟠龙拐杖。
对弈的二人,一个方面大耳,手持如意,一个长髯飘洒,腰悬宝箓。
正是福禄寿三星。
那寿星正看得入神,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记。
回头一看,一张毛脸正龇牙冲他笑。
寿星哎呦一声,手中蟠龙杖险些脱手:
“大圣!你这猴头,来也不打个招呼,险些吓杀老儿!”
福星和禄星也搁下棋子,起身相迎。
福星笑道:“大圣不是保唐僧西行么?怎的有暇来此?”
“俺老孙哪有心思。”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棋枰上,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身嗡嗡作响。
三星见他面色不对,对视一眼。
禄星将宝箓收入袖中,正色道:“大圣莫非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棘手?何止棘手!”
猴子跳起来,在松下踱了三圈,毛脸上少见的焦躁,“俺兄弟出事了。”
三星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寿星将蟠龙杖往地上一顿,叹道:“大圣,那位道长的事,老儿略有耳闻。
前些时日莫家庄那道冲天光柱,三界之中但凡有几分道行的,都感应到了。
四圣同证心印,无字真经现世。
这等造化,三界已不知多少岁月未曾有过。”
他望向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那位道长能助四圣破执,其道行之深,远非寻常仙佛可比。
他若出了事,只怕非同小可。”
“所以才来找你们。”
孙悟空道,“俺兄弟周身被暗金纹路缠裹,有什么东西在侵染他的道基。
镇元老道说那东西来自时空长河之外,不在三界法则之中。
他以山河大势也只能勉强护住俺兄弟,却无法驱除那东西。”
“时空长河之外?”福星眉头紧锁,“那岂不是……”
“不可名状。”
禄星接过话头,多了几分忌惮,“老儿在《三界通志》中读过。
混沌未分之际,有十二位不可名状者盘踞于无边虚空。
道祖开天辟地后,将其中七位的眼睛封在浮屠塔下。
另外三位被彻底抹去,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还有两位的躯体被打散,残骸散落于时空长河之外。”
寿星接口道:“那些残骸虽是碎片,却蕴含那两位不可名状者的意志。
若是被它们侵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逃一劫。”
禄星又道:“大圣,那位李道长若真是被外道侵染,能撑到五庄观已是天大的造化。
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已被彻底同化。”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下。
猴子原本以为三岛仙翁定有良方,不料越听越是心惊。
寿星叹道:“大圣,不是老儿推脱。
若你那兄弟是被寻常妖魔所伤,便是只剩一口气,老儿的黍米之丹也能救回来。
可那外道侵染,非药石可医。
它侵的是道基。
道基若损,丹药何用?”
禄星道:“大圣,老儿多嘴问一句。那李道长被侵染时,可曾说过什么?”
孙悟空回想片刻,道:“俺兄弟只说了三个字,‘别碰我’。”
“别碰他……”禄星将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大圣,你那兄弟说这话时,可曾以神念传音?”
“不曾。他只是嘴唇翕动,俺老孙以金睛方才读出。”
“那便对了。”
禄星道,“他不以神念传音,是因为他的神念也在与那外道相抗。
他不让你们碰他,是怕那外道顺着你们的法力蔓延过来。
这等情形下还能分心说出三个字。
说明他的道心尚未失守,仍在与那外道僵持。”
禄星说到此处,望向寿星:“寿星,你可还记得当年。
那位乌巢禅师与佛祖论道时,说过什么话?”
寿星略一沉吟,道:“禅师说,外道侵染,如油入面。
油在面中,便再也分不开了。
若要救那被侵染之人,须得在外道尚未渗透本命真灵之前,以外力将其逼出。
可此举极为凶险。
外力太弱,驱不动外道。反之,又恐伤及被侵染者。
且那外道狡猾异常,遇强则缩,遇弱则胀,如同附骨之疽。”
福星接口道:“大圣,老儿斗胆直言。
以我等三人的道行,莫说救治李道长,便是靠近那外道方圆之内,只怕也做不到了。”
三星言罢,皆是满面愧色。
孙悟空站起身来,将金箍棒扛在肩上。
那张毛脸上的焦躁反倒消了几分,化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三位老弟不必如此。
你们已说了许多俺老孙不知道的事,这便是帮了大忙了。”
寿星忙道:“大圣且慢。老儿虽无方医治,却可走一趟五庄观。”
禄星也道:“正是。那镇元大仙与我等有旧,也算久别当访。”
孙悟空闻言,打了个稽首:“如此多谢三位老弟了。
俺老孙还要去别处求方,便不陪三位同去了。”
言罢纵起筋斗云,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三星望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天际,皆是叹息。
“这猴子,当年大闹天宫时何等桀骜,今日竟为一个兄弟急成这样。”
寿星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敬佩。
“大圣虽是太乙散数,却有一颗赤子之心。
这颗心,比许多大罗金仙的道心还要真。”禄星道。
福星将如意收入袖中,望着五庄观的方向,想起一事:
“寿星,禄星,你们可曾留意大圣方才说的话?
他说那李道长周身有五色光华。”
寿星一怔:“五色?莫不是?”
“大千世界之力。”
禄星面色凝重,“那李道长修的是洞天之道,道基之稳固,远超寻常修行者。
这等人物竟也被侵染成那般模样,那外道……比我们想的还要可怕。”
三星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且说孙悟空离了蓬莱,一个筋斗云径往方丈仙山而去。
方丈仙山与蓬莱不同。
蓬莱是海外仙山,方丈却是海中仙岛。
岛上紫台光照,花木香浮,一派清幽。
猴子径入太元宫。
宫门前立着两个捧香童子,见了孙悟空,打了个稽首:“大圣何来?”
“你家帝君可在?”
话音未落,宫内传出一道清朗声音:“大圣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只见一个仙人从宫内走出。
那仙人身穿绛绡道袍,头戴星冠,面如冠玉。
颔下三缕清须,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
东华大帝君将孙悟空迎入宫中,吩咐童子奉茶。
茶是碧螺春,水是玉液泉,茶香袅袅间,东华大帝君开口道:
“大圣保唐僧西行,日理万机,怎的有暇来我这荒岛?”
“帝君莫要取笑。”孙悟空将茶盏搁下,“俺老孙是来求方的。”
东华大帝君眉头微挑:“求方?大圣要什么方?”
“救人的方。”
猴子将李晏被外道侵染之事说了一遍。
东华大帝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大圣。”东华大帝君将茶盏搁在案上,面上那层清朗笑意敛去,
“你说的那外道,可是从时空长河之外而来?”
“正是。”
东华大帝君起身,走到殿中一幅古画前。
那画上画的是东海日出,霞光万道,气象万千。
他望着那幅画,负手而立,良久不语。
“帝君?”孙悟空唤了一声。
“大圣可知道,我为何常年住在这东海方丈仙山?”东华大帝君问道。
孙悟空一怔:“帝君乃东华大帝,东海自是帝君的道场。”
“非也。”
东华大帝君摇了摇头,“我本是元始天尊座下弟子,封号东华大帝,统摄东极。
按理当坐镇东极妙严宫,为何偏要住在这东海孤岛上?”
手按在古画上,指锋过处,画面上的霞光流转起来,渐渐现出一幅陈旧的画卷。
画卷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虚空中漂浮着无数碎片,碎片形状各异。
断剑,残盾,碎裂的星辰...
“此乃太古时代那场大战的遗迹。”
东华大帝君指着画卷,
“上古之时,道祖率众仙魔与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鏖战于时空长河之外。
我随师尊出征,亲眼看见一位大罗金仙被那暗金眼眸看上一眼,便化作了灰烬。
那一战打了整整十万年。
三界陨落的大罗金仙不下百位。
最终道祖以无上法力将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一一镇压。
可他自己也受了不可逆转的重创。”
“道祖受了伤?”孙悟空金睛一凝。
“非是肉身之伤,乃道伤。”
东华大帝君指着画卷中央,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
“这便是那场大战留下的伤痕,至今尚未弥合。
那些不可名状者的力量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它们侵染的是法则本身。”
他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大圣说那李道长被暗金眼眸侵染。
若我猜得不错,那双眼睛属于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它没有名字,因为它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它能伪装成任何存在,甚至能伪装成天道法则的一部分。”
“老母也说过类似的话。”
孙悟空道,“她说那东西潜伏三界已十万年,不断更换身份。”
“黎山老母?”
东华大帝君眉头一挑,随即点了点头,“老母是上古仙圣。
她既然这般说,那便不假。
大圣,你那兄弟能在那位存在面前支撑这么久,已是非凡。
换作旁人,早已成了它的傀儡。”
孙悟空听到此处,站起身来:
“帝君,俺老孙不问你那外道的来历。俺只问你,可有方子?”
东华大帝君望着孙悟空。
良久。
“大圣可知道我为何住在东海?”
孙悟空一怔:“帝君方才不是说了?”
“方才说的是其一。还有其二。”
“我在东海住了十万年,日日观海听潮。你可知潮水为何有涨有落?”
孙悟空眉头微皱。
“潮水涨落,是因为天地之间有一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牵引四海之水。
那种力量,道门称之为自然,佛门称之为因缘。”
“那外道虽然诡异,却终究是一种力量。
只要是力量,便有来处。有来处,便有去处。
大圣若是能找到那外道的来处,或许便能找到它的去处。”
顿了顿,
“只是,那来处在时空长河之外。大圣如今的道行,尚不足以横渡时空长河。”
“那要何等道行?”
“至少大罗。”
东华大帝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与孙悟空:
“此乃《东极医经》,乃是我毕生所学之精华。
其中有一篇《驱邪篇》,专论如何以外力驱除体内邪气。
虽不能直接对付那外道,或可为大圣提供些思路。”
孙悟空双手接过玉简,郑重收入怀中。
“帝君虽无方,却给了俺老孙一条路。多谢。”
东华大帝君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圣言重了。
我虽是大罗金仙,却也无能驱除外道。大圣若要救人,恐怕还需去别处求方。
只是大圣须记得,那外道狡猾异常,它侵染李道长,绝非偶然。
有人在暗中布局。”
“帝君也这般说?”孙悟空眉头一皱。
“也?”东华大帝君放下茶盏,“还有谁说过?”
“镇元老道。
他说有人在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黎山老母也说,那青金眼眸之主潜伏三界十万年,似在寻找什么东西。”
东华大帝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在殿中踱了三步,回身道:
“大圣,你可还记得,当年大闹天宫时,是谁在暗中害你?”
孙悟空咬牙道:“帝君是说,从大闹天宫开始,便有人在算计俺老孙?”
“不止是算计大圣。”
东华大帝君望着那片翻涌海浪,
“那布局之人,是在下一盘大棋。
取经路上的九九八十一难...大圣,唐僧,李道长,甚至是我,
镇元子,黎山老母,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孙悟空将这番话在心中翻来覆去想了数遍,咧嘴一笑:
“帝君,俺老孙不管什么棋局不棋局。
俺只知道,俺兄弟在五庄观躺着,俺便要去救他。
至于那下棋的人,等俺老孙腾出手来,定要一棒打他个满脸开花!”
这粗豪之语,反倒让东华大帝君笑了出来。
他将松纹古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膝上,道:
“大圣既有此心,我便再送大圣一句话。”
“帝君请讲。”
“那外道虽强,却有一个弱点。”
东华大帝君伸出一根手指,“它无法侵染纯粹的因果。”
“纯粹的因果?”
“不错。因果之力,是三界法则的根基。
那外道不在五行之中,却逃不过因果。
大圣推倒人参果树时,可是以因果之力催动金箍棒?”
孙悟空点头。
“那便是了。”
东华大帝君将松纹古剑一弹,剑身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大圣若能将因果之力再提一层境界。
或许便能斩断那外道与李道长之间的因果。
因果一断,外道便失了根基。”
“如何再提一层?”
东华大帝君摇了摇头:“这便不是我能教的了。
因果之道,因人而异。
有人悟了一辈子也悟不透,有人一朝顿悟便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