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澄澈,山风徐来,竹叶清响。
院中,李晏正盘算如何将小五行生生阵稍作调整,更契合子午地气流转。
却忽听院外传来一声闷响。
“哐当!”
紧接着是猴子的吱哇乱叫。
“师兄!师兄!”
李晏推门而出。
月光下,那猢狲一身狼狈,道袍下摆撕裂,沾满泥污草屑。
双手捧着一团毛茸茸的物事。
那东西一动不动,只在掌心微微起伏,气息微弱。
定睛一看,是只貂。
却非玉鼠那般的雪白滚圆。
此貂体型更为纤瘦修长,通体银灰。
背脊中央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霜白纹路,自额尖延伸至尾梢。
它双眼紧闭,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
皮毛被暗红血渍黏连,气息奄奄。
李晏心头微动,上前两步,目窍自然映照。
是那只曾赠他三叶朱果草的灰貂。
后山遇袭时,它衔草报恩,灵动慧黠。
一别许久,未想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怎么回事?”李晏沉声问,已侧身让开门户。
孙悟空捧着灰貂蹿进院中:
“俺今晚去后山摘夜露酿的百果酒,路过北边碎星涧,听见林子里有打斗动静。
凑近一看,两只铁喙鬼面枭在围攻这小家伙。
那扁毛畜生专食灵貂脑髓,凶得很。
俺看不过去,抡棍子赶跑了它们。
可这小家伙伤得重,俺那些粗浅的疗伤法子不顶用,就赶紧来找师兄了!”
碎星涧?
李晏心中微凛。
那是后山深处有名的险地之一。
常年阴雾笼罩,涧底碎石嶙峋。
受星力残韵与地脉阴气混杂侵蚀,滋生出不少凶厉妖物。
寻常记名随修根本不敢深入,真传也少有踏足。
这灰貂怎会跑到那里去?
念头电转,手上却不停。
李晏示意孙悟空将灰貂放在院中石桌上。
自己转身回静室,快速取来几样物事。
一小瓶以淬月莲叶混合宁神花露调制的清灵液。
一包止血生肌的玉肌散。
还有三张新绘的回春符。
先以清灵液小心冲洗灰貂伤口,洗去污血,露出翻卷皮肉。
灰貂疼得浑身一颤,哀鸣一声,却仍未醒转。
目窍细观,伤口边缘泛着淡淡黑气,隐有腐蚀之意。
“是鬼面枭的阴蚀爪毒。”
李晏眉头微蹙,“此毒阴寒,侵筋蚀骨,需先拔毒。”
取出一枚微雷符,以真气激发符中一丝天雷余韵,却控制得极其精微。
只将雷气化作发丝细流,缓缓渡入伤口,灼烧驱散那些黑气。
“嗤嗤……”
黑气化作青烟散逸。
灰貂身体又是一阵抽搐,好在气息平稳了些许。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紧张,却不敢出声打扰。
拔毒完毕,李晏撒上玉肌散。
粉末触及伤口,迅速化作一层淡青薄膜,封住创面,止住渗血。
最后,将一张回春符贴在灰貂额头。
符力化作温润生机,缓缓渗入其体内,滋养亏损气血。
做完这些,李晏才稍稍松了口气。
又取来一小块软布,蘸了清灵液,擦拭灰貂身上其他污迹。
“性命应是无碍了,但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日。”
李晏道,“这阴蚀爪毒最伤神魂,它昏迷不醒,多半是神魂受创。”
孙悟空闻言,眼里满是懊恼:
“都怪俺去得晚了!那俩扁毛畜生,下次见了非把它们毛拔光不可!”
李晏摇摇头,目光落在灰貂身上那独特的霜白纹路上。
“它为何会去碎星涧那等险地?那里并无灵貂喜食之物。”
孙悟空挠挠脸:
“俺救它时,它爪子里死死攥着个东西,俺掰开一看,是这个。”
说着,它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放在石桌上。
是一枚鸽卵大小的卵石,通体黝黑。
表面布满银白斑点,宛若将一片星空微缩其间。
在月光下,那些银斑缓缓明灭,吞吐星力。
李晏目窍观之,心镜映照:
【星陨石髓(碎片)】
【天外星辰碎片坠落后,受地脉滋养千年所化,内蕴精纯星力与一丝虚空灵韵。
对修炼星辰类功法,温养目窍有奇效。】
【此物通常只在星力汇聚,地脉交汇的极端险地深处凝生。
碎星涧之名,亦源于此。】
难怪灰貂会冒险前往。
“为了这东西,差点把命搭上。”李晏轻叹一声。
“师兄,这小家伙……”孙悟空眼巴巴望着灰貂。
“暂且安置在我这里养伤吧。”
李晏道,“我每日以回春符和清灵液助它恢复。至于神魂之伤……”
他略作沉吟,“待它醒来,再用安魂香辅以月华慢慢调养。”
孙悟空松了口气,咧嘴笑道:“有师兄在,俺就放心了!”
李晏看着这猢狲赤诚模样,又道:“日后若再遇此类事,莫要逞强。
鬼面枭乃群居妖物,报复心极重。
你虽凝结道种,但双拳难敌四手,谨慎为上。”
“晓得了晓得了!”
孙悟空满口答应,眼珠却一转,
“师兄,说起这个,俺昨日在洞府里,可是遇着件怪事。”
“哦?”
“俺不是好那口百果酿么?
昨日新开了一坛埋了五十年的,一时贪杯,多喝了几碗。”
孙悟空抓抓腮,眼里露出困惑,
“后来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
一觉醒来,天都黑了。
俺揉着眼睛坐起来,一扭头,你猜怎么着?
祖师他老人家,不知什么时候就坐在俺洞府那石墩上,正拿着本破书在看呢!”
李晏心中一震。
孙悟空继续道:“俺当时吓得一个激灵,酒全醒了!赶紧爬起来行礼。
祖师也没怪俺醉酒,只把那本破书递给俺,说:
‘你这猢狲,心性跳脱,此物予你,好生研读,能静心,三日后或有用处。’”
“俺接过一看,是本棋谱。”
李晏眉头微挑:“棋谱?”
“对,就是棋谱!
封面都烂了,上头四个字俺只认得俩,一个天,一个弈。”
孙悟空从怀里掏出那本棋谱,递给李晏。
李晏接过,入手册页泛黄,边角磨损,确有些年头。
封面以古篆题着《天弈残局》四字。
翻开内页,是一幅幅以简洁线条勾勒的局。
每局旁有寥寥数语注解,言辞古奥,暗合阴阳消长,五行生克之理。
心镜映照。
【《天弈残局》(手录本)】
【注:似为某位精研天地至理的高人所著,收录四十九幅玄奥棋局。
每局皆暗合一种天地运行,因果纠缠,气数消长之态势。
参悟此谱,非为弈棋胜负,而在体悟局中蕴含的势,理,变,机。】
【此物与方寸山五年一度的论道弈传统有关。】
论道弈?
心中闪过前几年,初入山门时,偶然听一位执事师兄提过的只言片语。
那位师兄当时遥望主峰,面露向往,说方寸山每隔五年,会有祖师一位故交来访。
二人不谈经,不说法,只于三星洞前云台之上,对坐弈棋。
而山中弟子,无论真传,记名,洒扫,皆可旁观。
若有机缘胆识,亦可上前,与那位客人对弈一局。
所弈之棋,非常规棋类。
据传是以神念为子,以天地为盘,演化一方小世界阴阳平衡,万物生灭。
名曰,天地弈。
对弈者输了,需给予对方一件物品。
可以是灵材丹药,可以是功法口诀,也可以是自身对某段道途的感悟。
而祖师那位故交,身份神秘,修为深不可测,出手却极为阔绰。
但凡能与他弈上一局,无论胜负,多少都能得些好处。
故而这论道弈,成了方寸山中弟子难得的机缘。
只是……
李晏眉头微蹙。
若依五年之期,下次应在一年后。
“祖师可还说了别的?”李晏问。
孙悟空想了想:“祖师把棋谱给俺后,又说了一句:
‘你那师兄李晏,心思沉静,可一同参详。’
然后,他老人家就起身,一步踏出,人就不见了。”
李晏心头再震。
他握着那本《天弈残局》,只觉册页微温,似有玄机暗藏。
“孙师弟,”李晏沉吟道,“此谱怕是大有来历。
祖师既言三日后或有用处,又说你我一同参详,莫非……”
话音刚落。
“铛!”
一声钟鸣,清越悠长,自三星洞主峰方向传来,穿云裂石,涤荡群山。
钟声连绵九响,一声比一声恢宏。
不仅传遍七十二峰三十六涧,更隐隐向山外扩散。
“九响钟鸣?”
孙悟空金睛瞪大,“这是有贵客临门,或是宗门有大事宣告的讯号!”
李晏抬头。
只见主峰上空,云海翻涌。
一道七彩虹桥自九天垂落,横跨数十里,恰好落在三星洞前云台。
虹桥之上,清气弥漫,道韵流转。
一道模糊身影立于桥端,衣袂飘飘,却看不真切。
高台之上,菩提祖师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
氅衣随风轻扬,拂尘搭在臂弯,正含笑望着虹桥来客。
“老友,别来无恙。”祖师声音温润,传遍山野。
虹桥上,那身影微微颔首,声音高渺:
“偶有所感,星移物换。三日后,当来手谈一局。”
话音落下,虹桥与身影渐渐淡去。
唯有那清越声音,仍在山间回荡。
九响钟鸣余韵未歇。
云台四周,已有弟子闻声汇聚,议论纷纷。
“是祖师的故交!那位论道弈的客人!”
“怎会提前一年?不是五年一期么?”
“三日后……这岂不是说,论道弈要提前开启了?!”
众弟子既惊愕又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