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贫道在五行山时,曾听过往的仙神说起过普陀山的盛况。
那紫竹林中灵气之浓郁,三界罕见。
林中有八功德水池,池水能洗净业障,增进修为。
有七宝妙树,树上结的果子,一枚可抵百年苦修。
更不必说观音菩萨亲自讲法,那机缘,便是太乙金仙也要眼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普陀山的好处说了个遍。
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虽听不太懂那些仙家术语,却也明白过来。
那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竟是大名鼎鼎的观音座下。
张氏吓得连忙跪倒,陈光蕊也跟着跪下,母子二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一道柔和的佛光将二人托起。
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小僧今日来此,只是替家中长辈传话。
婆婆只当小僧是个寻常沙弥便好。”
话虽如此,张氏哪里还敢将她当作寻常沙弥。
她缩在儿子身旁,偷眼打量着慈航小沙弥,心中暗暗咋舌。
这便是观音座下童子?
怎的这般年轻,这般好看?
可那好看之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晏身上。她在等他的答复。
李晏站在殿门口,江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一袭青色道袍微微飘动。
面上看不出半分受宠若惊,也看不出半分犹豫挣扎。
殿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李晏转过身来,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淡淡道:
“小师父盛情,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洞天福地的拘束。
普陀山虽好,非贫道久留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
那可是普陀山啊!
三界之中多少金仙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这道人竟说受不得拘束?
黄广义捋须的手彻底停住了。
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异样。
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
贪图富贵,追逐权势,痴迷神通,渴求长生。
可像这道人一般,面对观音的招揽而毫不动心的,他头一回见。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隐没。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被人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被人拒绝,还是那只猴子大闹天宫之前,她去花果山宣旨招安。
那猴子蹲在水帘洞前,抠着耳朵说,俺老孙不去。
当时,她心中是恼怒的。
此刻,却只有好奇。
这道人拒绝她的理由,与那猴子截然不同。
那猴子是野性难驯,不知天高地厚。
这道人却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对洞天福地,菩萨讲法,皆已不放在心上。
这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慈航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道友既不愿,小僧自不强求。
只是家中长辈有一句话,托小僧转告道友。”
李晏道:“小师父请讲。”
慈航直视李晏,缓缓道:“家中长辈说,道友与佛门有缘。
这缘分,不在今日,便在来日。
道友此时不往普陀山,来日或将以另一种方式,踏入佛门。”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殿中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李晏却听懂了。
观音这是在告诉他。
你今日不入我门下,来日取经大计之中,你终归要与佛门打交道。
届时,你便未必能有今日这般超然了。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
不逼迫,不威胁,只轻轻点一句,便在你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那种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待到机缘成熟时,便会生根发芽,左右你的抉择。
李晏微微一笑,道:“多谢贵主赠言。贫道记下了。”
说的是记下了,而非受教了。
二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记下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受教是认同对方的道理。
李晏不认同,只是记下。
慈航小沙弥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她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片竹叶。
竹叶约莫三寸来长,通体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叶面之上,隐隐有金色的脉络流转。
细看之下,那些脉络竟组成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之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此乃紫竹林中一株千年老竹的竹叶,受八功德水池的水汽滋养,又得家中长辈以佛法加持。
道友带在身边,可辟邪驱魔,清净心神。
若遇急难,将此叶贴在眉心,可借得家中长辈一缕法力,保道友一时平安。”
慈航小沙弥将竹叶递到李晏面前,目光温润。
无半分试探之意,倒像真是长者赐,不敢辞。
李晏看着那片竹叶,心中雪亮。
这竹叶,既是礼物,也是标记。
他若收了,带在身上,观音便能随时感应到他的方位。
说是保平安,实则是监视。可若是不收,便是明着与观音撕破脸。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拒绝观音的招揽已是不识抬举。
再拒绝这份礼物,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李晏伸出手去,接过那片竹叶。
刹那,一股清凉之气从叶面透出,流入体内。
如同春日清晨的露水,沾在肌肤上,凉丝丝的,却不让人觉得冷。
果然是八功德水的气息。
八功德水者,一澄清,二清冷,三甘美,四轻软,五润泽,六安和,七除饥渴,八长养诸根。
观音以八功德水的水汽滋养这片竹叶,又加持佛法,使其成为一件护身之宝。
李晏将竹叶收入袖中,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多谢贵主厚赐。”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还礼,随即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张氏一眼。
张氏被她一望,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轻声道:
“婆婆,你我有缘,来日还会再见。”
说罢,踏出殿门,足下生出一朵白云,托着她冉冉升起。
那白云呈九瓣莲形,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照得洪江之水都染上了淡金之色。
慈航小沙弥立于莲云之上,月白僧袍随风飘动。
面容在金光之中愈发显得宝相庄严。
她向李晏微微颔首,随即莲云一转,向那南海方向飘然而去。
不过数个呼吸,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诸人目送她远去,良久不语。
洪江龙王率先回过神来,长叹一声,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道友,你可知你方才拒绝的是谁?
那是观音菩萨啊!
普陀山啊!
道友便是再淡泊名利,也不该将这般机缘拒之门外啊。”
他越说越激动,在殿中来回踱步。
“小王在这洪江之中修行上千年,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道友倒好,菩萨亲自开口邀请,道友竟说受不得拘束。
道友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金仙,为了一个听菩萨讲法的机会,甘愿在普陀山外跪上百年?”
黄广义也开口道:“龙王所言极是。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不少佛门的高僧大德。
观音菩萨在佛门之中的地位,仅次于如来佛祖。
她能亲自开口招揽道友,便是对道友极大的认可。
道友这般拒绝,只怕……”
只怕会得罪观音。
李晏淡淡一笑,道:“山神多虑了。
菩萨若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也修不到大罗金仙的境界。
她既以竹叶相赠,便是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黄广义想了想,道:“道友所言也有道理。
菩萨的气度,确非寻常仙神可比。”
洪江龙王却仍是耿耿于怀,围着李晏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
“道友,你给小王透个底。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小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而面不改色的。
道友莫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
李晏闻言,不由莞尔:“龙王说笑了。
贫道若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又岂会只有金仙修为?”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挠了挠头:“也是。
上古大能转世,便是再低调,也不至于低调到金仙境。”
他嘴上这么说,眼中的狐疑之色却未完全消退。
这道人方才面对观音时那份淡然,绝不是一个寻常金仙能有的。
他见过不少金仙,那些人在观音面前,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便是黄广义这等老牌金仙,方才观音在殿中时,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道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卑不亢,不即不离。观音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答得滴水不漏。
观音赠他竹叶,他便收了,收得坦然自若。
这份养气功夫,洪江龙王自问做不到。
黄广义站在一旁,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许久,心中也在暗暗思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佛门打交道久了,深知观音的为人。
这位菩萨看似慈悲,实则精明至极。
她不会无缘无故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
她既然开口了,便说明这道人身上,有她看中的东西。
是什么呢?
黄广义回想起方才殿中的一幕幕。
观音先是以五行图卷考校李晏,李晏只看了三息便指出了木气的瑕疵。
观音又借着张氏的玉牌试探,被张氏吞玉牌的举动挡了回去。
最后观音以普陀山相邀,李晏婉言谢绝。
这三轮试探,观音竟未能占到半分便宜。
黄广义暗暗凛然。
他在三界混了数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能让观音吃瘪的人,绝不是寻常人物。
这道人的来历,只怕比洪江龙王猜测的还要深。
殿角,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的反应,却与两位仙神截然不同。
张氏见慈航小沙弥走了,这才敢抬起头来。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对陈光蕊低声道:
“光蕊,那位小师父,当真是观音菩萨?”
陈光蕊道:“娘,方才那几位仙长都这般说,想来是不会错的。”
张氏啧啧称奇:“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着活菩萨。
可那菩萨,怎的这般年轻?比村口庙里供的那尊还要好看。”
陈光蕊低声道:“娘,菩萨化身千万,老少男女,皆是随缘示现。
今日她以小沙弥的模样示人,想来是有什么深意。”
张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那菩萨要请严道长去什么普陀山,严道长为何不去?
那可是菩萨的地方,该是多好的去处啊。”
陈光蕊望向殿门口那袭青色道袍的背影,目光之中满是敬仰:
“娘,严道长的心思,孩儿猜不透。
只是孩儿觉得,严道长不去,自有他不去的道理。
他那等高人,眼界与咱们凡人不同。咱们觉得好的,他未必看得上。”
张氏听了,若有所思。
她望向李晏的背影,那双刚刚复明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光蕊,”她低声道,“你说,严道长是什么人?”
陈光蕊摇了摇头:“孩儿不知。孩儿只知道,他是孩儿母子的大恩人。”
她不懂什么金仙太乙,也不懂什么佛道之争。
她只知道,是这个道人将她从海州那间破瓦窑里带出来,治好了她的眼睛.
还带她找到了儿子。
这份恩情,比天还大。
不管严道长是什么人,在她心里,都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母子二人的对话,声音虽低,殿中诸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洪江龙王听了,心中暗叹。
这凡间母子,虽不懂仙家之事,却比他们这些修行之人更懂得感恩。
他们不去想严道长为什么拒绝观音,不去想严道长是什么来历。
他们只知道,严道长是恩人,便足够了。
黄广义也听到了。
面上闪过一丝异色。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见惯了仙神的算计,佛道的博弈。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开口闭口都是天数,因果,功德。
却很少有人会在意一个凡人的死活。
可这道人,却为了一个瞎眼老婆子,千里迢迢从海州赶到洪江。
替她治眼,寻子,驱邪。
这份心肠,在三界之中,已不多见了。
便在此时,李晏转过身来,向洪江龙王与黄广义打了个稽首:
“龙王,山神,贫道该告辞了。”
洪江龙王连忙上前,道:“道友当真不多住几日?”
李晏摇了摇头。
洪江龙王见状,知道留不住,便从袖中取出一只玉匣,双手奉与李晏:
“道友替小王除了那孽蛟,又替洪江两岸百姓除此大害。
小王无以为报,这一匣水精,是小王宫中珍藏了千年的宝物。道友请收下。”
李晏接过玉匣,打开一看。
匣中躺着三枚拳头大小的水精,通体蔚蓝,内中隐隐有波涛之声。
水精者,水之精华凝聚而成,乃是水族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一枚水精,可抵百年苦修。洪江龙王一出手便是三枚,足见诚意。
李晏合上匣盖,收入袖中,向洪江龙王道了声谢。
黄广义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枚黄澄澄的石符,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座山峰的图案。
山峰之下,压着一只猴子。
“道友,此乃五行山的山神符。
持此符者,可自由出入五行山,不受山中禁制所限。
贫道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这枚符便赠与道友。
日后道友若路过五行山,可持此符来寻贫道。
贫道备下薄酒,与道友共饮。”
李晏接过山神符,目光在那山峰图案上停了停。
那山峰之下压着的猴子,虽只是寥寥数笔,却刻得栩栩如生。
连那猴子桀骜不驯的神态都刻画了出来。
他将山神符收入袖中,向黄广义道了声谢。
最后,他走到张氏与陈光蕊面前。
张氏见他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晏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贫道说过,这不过是顺其自然。”
张氏哽咽道:“道长……老婆子……老婆子不会说话。
道长的大恩大德,老婆子记在心里。
等老婆子死了,到了阴曹地府,也要替道长烧香祈福。”
李晏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与张氏。
那玉牌与之前被张氏吞下的那枚一般无二,通体青碧,上面刻着辟邪符文。
“婆婆,那枚玉牌被你吞了,贫道便再赠你一枚。
这枚玉牌与之前那枚功效相同,婆婆佩在身上,可保平安。”
张氏双手接过,紧紧攥在手里,泪水再也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李晏又转向陈光蕊,道:“陈先生,那刘洪的魂液已被贫道净化。
他失了魂液滋养,寿元已衰。待取经人西行至此,先生便可还阳,与妻儿团聚。
先生且在龙宫之中静候便是。”
陈光蕊深深一揖:“道长再造之恩,光蕊没齿难忘。”
李晏扶住他,道:“先生不必如此。贫道去也。”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张氏的声音传来:“道长!老婆子等道长回来!”
李晏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他踏出殿门,足下生出一朵五色祥云,托着他冉冉升起。
那祥云五色交织。
江中的游鱼纷纷跃出水面,追逐着那道五色光华,久久不散。
殿中诸人目送他远去。
洪江龙王望着那道五色祥云,长叹一声:
“小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这般人物。”
黄广义捋须不语,目光之中满是复杂。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却又不敢确定。
故此,黄广义在观音的暗中授意下,赠出了那山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