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又恢复了寂静。
张氏与陈光蕊坐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们虽不懂修行之人的那些门道,却也明白,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张氏紧紧攥着儿子的手,低声道:“光蕊,那道长……他不会有事吧?”
陈光蕊握紧母亲的手,道:“娘放心。那道长神通广大,定不会有事。”
便在此时,李晏忽觉袖中心镜微微一颤。
他将心神沉入其中,只见镜面之上,一行行金色小字缓缓浮现。
【于洪江龙宫之中,与黄广义,洪江龙王定下擒蛟之策。
金土相济,五行克水,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缘法之气+2000(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赠朱雀符,雄黄辟毒丹与洪江龙王,助其对付老鼋,赤练蛇二妖】
【缘法之气+1500(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当前缘法之气:65540/81920】
李晏将心神收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化作一朵五色祥云,缓缓飘出殿外。
殿中诸人见了这异象,皆是一怔。
黄广义目光微凝。这道人的五行造诣,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五气外显,化作祥云,这是五行合一快要圆融之兆。
假以时日,此人必成大器。
李晏站起身来,对洪江龙王道:“龙王,贫道需出宫一趟。”
洪江龙王一怔:“道友要去何处?”
李晏道:“那孽蛟巢穴附近,贫道需得亲自去布下一道阵法。
此阵名曰戊土归元阵,以太阴真土为基,能引动洪江两岸的土行之气。
待那孽蛟入瓮,贫道便以此阵困住它的水行之力。
届时山神再以山神之力从旁相助,金土相济,必能将那孽蛟镇压。”
黄广义点头道:“道友此去,需得小心。那孽蛟耳目灵敏,不可靠得太近。”
李晏道:“贫道省得。”
他转身对张氏与陈光蕊道:“婆婆,陈先生,你们且在龙宫之中安坐。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张氏连忙点头。陈光蕊起身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保重。”
李晏微微点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出了龙宫,向那洪江深处飞去。
江水滔滔,浑浊如浆。
李晏以胎化易形之术收敛周身气息,将身形化作一条青鱼,随群顺流而下。
借着鱼群的掩护,游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海沟附近。
他在海沟上方约莫十里处停下,寻了一处礁石缝隙,钻了进去。
那礁石缝隙极窄,仅容一条青鱼侧身而过。
李晏游入其中,将身形盘起,阖目凝神。
心神沉入心镜之中,奇门遁甲施展开来。
那海沟周围的地形,水势,暗流,礁石,一一浮现在心镜之上。
李晏以心神细细推演,寻找布阵的最佳方位。
戊土归元阵,以太阴真土为基。太阴真土者,土精之极也。
此土不在高处,不在低处,而在山水之间,阴阳交汇之处。
他推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找到了。
那海沟东南方向约莫三里处,有一片平坦的江底。
江底之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
那淤泥呈青黑之色,隐隐有灵气流转。这便是太阴真土。
洪江千万年的沉积,将两岸的土行之气尽数汇聚于此,形成了这一片太阴真土。
李晏心中暗喜。有了这片太阴真土,戊土归元阵的威力至少能增强三成。
他从礁石缝隙中游出,借着江底的水草与礁石的掩护,向那片太阴真土游去。
游到近前,他现出身形,蹲下身去,伸手探入那淤泥之中。
触手冰凉滑腻,一股厚重的土行之气流入体内。
那土气沉而不滞,厚而不浊,正是太阴真土。
李晏阖目凝神,运转五行之法,将体内的土行之力注入那淤泥之中。
土行之力一入淤泥,便缓缓蠕动起来。
便在此时,心镜之中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
【于洪江之底寻得太阴真土,以之为基布下戊土归元阵】
【缘法之气+800(土德厚重,承载万物)】
【当前缘法之气:66340/81920】
李晏微微一笑。
这戊土归元阵,乃是他在方寸山藏经阁中偶然翻阅到的一门上古阵法。
此阵以太阴真土为基,以施术者的土行之力为引,能将方圆百里之内的土行之气尽数汇聚于一处。
土气汇聚之处,便是金仙也要被压得动弹不得。
那孽蛟虽修为高深,可它终究是水族。
水来土掩,这是天敌。
任它水性滔天,遇上这戊土归元阵,也要被克得死死的。
他收回手指,在那淤泥之上虚虚画了一道符。
那符呈土黄之色,画成之后便没入淤泥之中,消失不见。这是阵眼。
阵眼一成,方圆百里的土行之气便会缓缓向此处汇聚。
待到那孽蛟入瓮之时。
只需心念一动,这戊土归元阵便会瞬间发动,将那孽蛟困在土气牢笼之中。
李晏站起身来,正欲离去,忽觉身后水流一阵异动。
他不动声色,将身形重新化作一条青鱼,钻入身旁的一丛水草之中。
片刻之后,两个水妖从海沟方向游了过来。
一个虾兵,一个蟹将,各持刀叉,一边游一边四下张望。
那虾兵道:“大王方才发了那通火,可把兄弟们吓坏了。
这都好些年没见过大王发这般大的脾气了。”
那蟹将道:“谁说不是呢。那龙宫里的眼线传回消息,说龙宫里头起了内讧。
那金仙与洪江龙王因陈光蕊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大王听了,本还有些不信。
可后来那眼线又说,黄广义去了江州,龙宫里头只剩那金仙与洪江龙王。
大王这才信了,说今夜便要去踏平龙宫。”
那虾兵道:“踏平龙宫?那龙宫里头可有金仙坐镇啊。”
那蟹将嗤笑一声:“金仙又怎的?大王当年又不是没跟金仙打过。
再说了,大王手中还有那东西呢。”
那虾兵好奇道:“什么东西?”
那蟹将左右看看,低声道:
“我也是听大王身边的侍卫说的。大王手中,有一枚泾河龙王所赠的龙珠。
那龙珠里头封着一道太乙金仙的神通。
大王说了,若是那金仙不识相,便用那龙珠将他打得魂飞魄散。”
那虾兵倒吸一口凉气:“太乙金仙的神通?
那……那龙宫里的金仙,岂不是死定了?”
那蟹将得意道:“那当然。大王隐忍了这么多年,为的就是今日。
等踏平了龙宫,拿住了陈光蕊,大王便有了与佛门谈判的筹码。
届时莫说这洪江,便是泾河,大王也未必不能回去。”
二妖边说边游,渐渐远去了。
李晏待他们走远,方从水草丛中游出。
泾河龙王所赠的龙珠。
封着一道太乙金仙的神通。
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
若非他方才心血来潮,在此多留了片刻,只怕便要着了它的道。
太乙金仙的神通,非同小可。
如今,他不能在黄广义面前暴露洞天之力。
明面上的修为就是金仙境。
故而,就算五行合一,也绝难硬接。
不过那蟹将方才说,那龙珠是泾河龙王所赠的。
泾河龙王乃是四海龙族之一,修的自然是水行之道。
他留下的神通,必也是水行神通。
水行神通,以水克水,未必不能化解。
只是需得以壬水之力,方能与那真龙之水相抗衡。
壬水者,天一真水,万水之宗。
他当年在青城山中修行时,曾以洞天之力凝聚过一缕壬水之精。
那一缕壬水之精,此刻便在他的丹田之中,与那五行符文融为一体。
李晏心中暗暗计较。
那孽蛟的龙珠之中封着太乙金仙的水行神通,若正面硬接,他必败无疑。
可若他以壬水之精为引,在那神通发动之时,
将其水性之力引偏,再以戊土归元阵从旁压制,未必不能化解。
只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需得刚刚好。
早一分则引不动,晚一分则被其所伤。
他将这些念头在心中过了一遍。
随即身形一晃,向龙宫方向飞去。
回到龙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洪江之上,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那金红色的波光透过龙宫的水晶墙壁,照得殿中如同铺了一层碎金。
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坐在殿角,正低声说着什么。
张氏面上带着笑,那表情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
陈光蕊握着母亲的手,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
李晏没有惊动他们。
他在殿前廊下盘膝坐下,阖目凝神,将心神沉入丹田之中。
丹田之中,那十二品金色莲华缓缓旋转。
莲华之上,五行符文齐齐亮起,五色光华交织缠绕,相生相克。
那枚水性符文此刻光芒最盛,呈玄黑之色,隐隐有潮汐之声从中传出。
李晏以心神探入那水性符文之中。
符文深处,有一缕水光在缓缓流转。
那水光不似寻常水气那般清澈,反倒有几分混沌之意。
这便是壬水之精,天一真水。
万水之源,万水之宗。
他当年在青城山中,以洞天之力凝聚这一缕壬水之精时,不过是想借此参悟水性大道。
却不想今日竟要凭它来化解太乙金仙的水行神通。
这其中的因果,当真是玄之又玄。
李晏深吸一口气,将心神从丹田中收回。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巡江夜叉李艮大步走入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
“大王!那孽蛟巢穴之中,有异动!”
洪江龙王猛地站起身来:“什么异动?”
李艮道:“末将方才远远瞧见,那孽蛟巢穴之外,水妖们正在集结。
那四个妖将也各自率队,分作四路,正向龙宫方向而来。
那孽蛟自己,盘在巢穴之中,还未动身。
只是它周身黑气翻涌,显然是在运转什么功法。”
洪江龙王面色一沉,转向李晏。
李晏站起身来,淡淡道:“来得正好。龙王,依计行事便是。”
洪江龙王点了点头,当即传令下去。
八员夜叉各率水兵,分作四路,迎向那四个妖将。
龙宫之中,只留了数百水兵,虚张声势。
李晏对黄广义道:“山神,那孽蛟入瓮之后,你便在暗中布阵。
待贫道与它交手,你便引动洪江两岸的土行之气,从旁相助。
切记,不可贸然出手。那孽蛟手中有一枚龙珠,封着太乙金仙的神通。
你若是被那神通擦着,只怕承受不住。”
黄广义面色微变:“太乙金仙的神通?道友如何得知?”
李晏便将方才在海沟附近听到的对话说了。
黄广义听罢,面色凝重,点了点头:“贫道记下了。道友自己也要小心。”
李晏微微一笑,道:“山神放心。
贫道虽修为不济,却也不是那孽蛟一口便能吞下的。”
他转身走到殿角,对张氏与陈光蕊道:“婆婆,陈先生,贫道这便要去会一会那孽蛟。
你们且在殿中安坐。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张氏紧紧抓着李晏的衣袖,颤声道:“道长……你……你可要小心啊。”
李晏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婆婆放心。贫道去去便回。”
他松开张氏的手,大步走出殿外。
殿外,洪江之上,夕阳已沉入西山。
江面之上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隐隐有妖气翻涌,压得江水都沉了几分。
李晏立于龙宫之前,负手而立。
那一袭青色道袍被江风吹拂,微微飘动。
周身无半点气息外泄,浑然与江水融为一体。
可那八百水妖远远瞧见这道身影,不约而同地心中一凛。
那感觉,如同江底深处盘踞着一条真龙。
不言不语,不动不摇。
可那份威压,却让它们喘不过气来。
便在此时,江心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整座洪江都微微颤动。
瞬息间。
黑影冲天而起,带起水花还未落下,便被托在半空,凝成万千水珠,悬而不坠。
那孽蛟盘踞于水珠之中,三十丈长的身躯缓缓舒展开来。
青黑色的鳞片泛出幽光,鳞边有一圈淡金纹路,那是蛟龙血脉苏醒的征兆。
它昂起头颅,那根弯月般的独角之上,隐隐有血光流转。
竖瞳扫过龙宫前的李晏,瞳心那一点猩红随之收缩。
它在那道人的身上,感应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气息不似寻常金仙那般锋芒毕露,反倒有几分山野隐士的恬淡。
可正是这份恬淡,让它心中警兆大起。
修行的都明白一个理儿,越是深的水,表面越是平。
孽蛟压下心中那一丝不安,冷声开口:“本座与洪江龙王的恩怨,乃是水族之事。
道友一个外人,何必趟这趟浑水?”
李晏立于龙宫殿前,双手负后,淡淡道:“贫道不是来趟浑水的。”
孽蛟的竖瞳微微一眯。
“贫道是来收账的。”
话音落下,李晏从袖中取出一卷玉册,正是张道陵离去前留下的那一卷。
他将玉册展开。
“乙未年三月,洪州茶商周某,携眷属十七人渡江,全船沉没,无一生还。”
“丙申年七月,江州举子郑某,携书童二人渡江,被拖入江底。”
“丁酉年十一月,潭州米商吴某,船队五艘渡江,四艘沉没,仅吴某一人泅水得免。”
李晏念一条,孽蛟周身翻涌的黑气便浓重一分。
念到第九条时,孽蛟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够了!
那些凡夫俗子,不过是蝼蚁之辈。
道友堂堂金仙,竟为了几只蝼蚁,来与本王为难?”
李晏合上玉册,望向孽蛟的目光之中无悲无喜:“蝼蚁?”
他伸手指向龙宫殿内,“殿中那位瞎眼婆婆,在你眼中也是蝼蚁罢?
可就是这只蝼蚁,十八年如一日,日日上山采野果,供奉神灵,只为求儿子平安归来。
你在这洪江之中吞人炼魂,可曾想过,那些被你吞下的人,也有父母妻儿,也有人盼着他们回家?”
孽蛟的竖瞳之中闪过一丝讥诮:“道友说这些,是想感化本王?”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没那个本事。贫道只是告诉你,今日这账,该结了。”
孽蛟哈哈大笑,震得江面翻涌,悬在半空的水珠纷纷炸裂。
“就凭你一个金仙?”
竖瞳之中猩红大盛,“便是张道陵亲至,也不敢说这般大话。你算什么东西!”
最后二字还未出口,孽蛟周身黑气随即爆发。
那黑气铺天盖地,化作数百条漆黑的水蛇,从四面八方扑向李晏。
一丈来长,蛇口大张,露出满口獠牙。
那是蛟龙之血混合水之精元凝炼而成的血水蛇。
寻常金仙被咬上一口,水毒便会渗入经脉,腐蚀法力。
李晏面色平静。
数百条血水蛇扑到身前三尺之处,忽地一滞。
一层淡淡的五色光华从周身涌出。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色交织,相生相克。
在身周化作一道流转不息的光罩。
血水蛇撞在光罩之上,如同飞蛾扑火。
那五色光华只是微微一转,便将那些血水蛇尽数搅碎,化作一团团黑雾,消散于无形。
孽蛟竖瞳一缩。
它这一手血水蛇,便是寻常金仙也要避其锋芒。
可这道人居然一动不动,仅凭护体五气便将之化解。
更让它心惊的是,那五气流转之间,隐隐有五行合一之象。
这道人,不是寻常金仙。
孽蛟压下心中惊骇,张口一吐。
一团黑气脱口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柄三股托天叉。
那叉通体漆黑,叉身之上刻满了暗红符文,隐隐有鬼哭狼嚎之声传出。
这是它以洪江之底的玄铁,混合数百冤魂的怨气,炼制了整整一千年方成的本命神兵【怨魂叉】。
孽蛟探出前爪,握住怨魂叉,向李晏一指。
一道黑光射向李晏面门。
李晏侧身一闪,黑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没入身后的江水之中。
那一片江水瞬间变得漆黑如墨。
无数鱼虾翻着白肚浮上水面,已是死得不能再死。
孽蛟不等李晏站稳,连点数下,七八道黑光接踵而至。
李晏身形晃动,一一避过。
可那黑光落入江中,江水便黑一片。
不过片刻工夫,龙宫周围的水域已被染成了一片墨色。
李晏眉头微皱。
这孽蛟是在布阵。
那些黑光看似是攻他,实则是借他的闪避,将怨魂之气散布于江水之中。
怨魂之气连成一片,便是一座怨魂大阵。
待大阵一成,他便如瓮中之鳖,无处可避。